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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45°往左看的世界♦是充滿紫色泡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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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暴的你無瑕的愛 BY ふゆの仁子

  ——真之——
 
  那是一幅極為妖豔、撼動人心的畫面。
 
  入夜後天空開始飄起細雪,替深夜的庭院罩上了一層純白薄紗。然而,現在卻恍若一片血海,觸目儘是不祥的鮮紅色。“他”——有賀真之,絲毫不為所動地站在中央。
 
  他右手緊握著一把沾血的匕首,腳邊躺著數名看起來比他壯上好幾倍的男人,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那充滿震撼的莊嚴姿態,令人聯想到希臘神話中的戰爭女神雅典娜。然而,浮現在唇邊那抹殘酷的美麗微笑,卻又宛若暴虐的戰神阿瑞斯,教人望之生畏。
 
  他身著一件淺灰色浴衣,腰間僅系著一條細繩,胸口大大地敞開,上頭有著疑似被刀劃傷的痕跡,在雪白的肌膚上留下了鮮明的紅痕。
 
  下半身的曲線若隱若現,修長的雙腿雖纖細,卻有著優美的肌肉線條。
 
  充滿了非現實感的奇異光景,散發出難以形容的豔麗美感,讓人忍不住懷疑眼前的景象是否一經碰觸便會消失不見。
 
  不過,這並非虛幻的夢境。
 
  呼嘯而過的寒風,吹亂了他柔順的黑髮。
 
  被風吹開的浴衣底下,露出一大片宛如白瓷般光滑的肌膚,上頭染滿了他人的鮮血。
 
  下一瞬間,當他辨認出眼前的影像時,原先空洞無神的雙眼立刻射出強而有力的光芒。
 
  “降矢……”
 
  濕潤的紅唇緩緩輕啟。他下意識伸手抹了抹胸前的傷口,再用舌頭舔去手上的鮮血,讓原本紅潤的唇瓣頓時又添了幾分豔色。
 
  他專注的目光,點燃我心中的火焰,讓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衝動。
 
  “太慢了!”
 
  “——真的非常抱歉。”
 
  我跪在他的面前,低頭向他謝罪。同一時間,腦海中卻浮現出淫穢的想像。
 
  我看見自己盡情地蹂躪他,將那身雪白的肌膚染得一片通紅。
 
  非逃開不可——這是我當下唯一的念頭。
 
  他是我最重視的寶物,也是這世上獨一無二、不受污染的美麗存在。我曾發誓,要用一輩子來守護他。
 
  只可惜,這份決心現在已有如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
 
  “——不行!”
 
  當我準備掏出胸前的手槍時,耳邊傳來他制止的聲音,我慌忙抬起頭。
 
  “不准去報仇。”
 
  對上真之那仿佛看透一切的視線,我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
 
  不行,不能再等了。在我出手玷污這個純淨美麗的人之前——一定得逃離才行。
 
  事件發生的兩天后,一個男人從真之的眼前消失了。
 
  他的名字是——降矢大吾。
 
  第一章
 
  說起大型暴力集團——片倉連合有賀組的降矢大吾,最為人所知的便是他愛護女性的紳士形象。
 
  不分年齡大小,幾乎沒有女人不喜歡他。
 
  他的管轄範圍以特種行業為主,偶爾也出面仲介賣春的生意,說難聽點就是把女人當成商品在販賣。然而,作為商品的女人們卻都對他抱持著信賴和好感,在這一行裏是極為罕見的情形。
 
  簡單來說,就是一個非常會照顧人的人。
 
  除了時常關心自己撿到的女人外,在金錢方面也絕不小氣。即使是去和組裏關係密切的店,當客人時該付的花費,他也一樣完全按規矩來。論起運用金錢的訣竅,可以說沒人比他更清楚。
 
  此外,乍看下給人冷酷印象的容貌,也是他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據說學生時代曾受過空手道的訓練,腕力大得驚人。身高雖然接近一百九,卻不會給人肌肉過剩的感覺。端正的臉孔幾乎可媲美好萊塢男星,其中又以挺直的鼻樑和細長的眼睛最讓人印象深刻。
 
  除了俊美的外表,他的一舉一動皆具紳士風範,對所有女性一律以禮相待。
 
  不過,這些還不是降矢全部的優點。
 
  根據他身邊女人的說法,降矢是個對人非常嚴厲的人。同時,對自己的要求也比其他人來得嚴格,絕不做沒有道理的事。
 
  組裏的地盤一旦發生爭執,他一定親自出面解決。不過,在尚未理清頭緒之前,他絕不會輕易出手。
 
  不用說,對女人動手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在他身上。
 
  對女人們而言,降矢是理想中的男人。
 
  他的身旁沒有固定的女伴,卻從來不曾缺過女人。身上的味道,除了愛抽的LARK牌香煙和GUCCI的ENVY之外,通常還混合了各種不同的女人香水味。
 
  但是,這並不代表隨便任何人都可以上他的床。
 
  降矢的喜好從沒有變過。
 
  擁有晶瑩白皙的肌膚,以及黑緞般光滑直發的女人——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兩項條件反映出了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不過,從沒有人敢將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說出口。
 
  因為所有的人都很清楚,那個人,是降矢心目中的神。
 
  自降矢突然消失蹤影以來,已經過了三天。
 
  遠方不時傳來池邊竹筒清脆的敲擊聲,有賀大全身著男性傳統和服,已略為花白的濃眉緊緊皺著,在歷經風霜的臉上更添了幾分肅穆神情。
 
  “那傢伙的事,已經不單單只是組裏的問題了。假如他自己有心回來,將事情交代清楚,我絕不會棄他於不顧。之前連合提的那件事,我也打算接受——不過……”
 
  有賀撚熄了手中已變短的香煙,深深歎了一口氣。
 
  “人要是不回來,這些都只是空談而已。”
 
  身為兒子的真之穿著普通的襯衫加長褲,眼睛眨也不眨地端坐著,專注聆聽眼前父親的意見。
 
  真之和粗曠的父親長得並不相像,細緻的五官可說是母親的翻版,與當年身為神樂阪紅牌藝妓的母親如出一轍。
 
  挺直的鼻樑、濃黑的大眼,還有仿佛點了口紅般豐滿性感的嘴唇,讓身為男人的真之散發出猶如娼婦般的美豔。
 
  真之和母親相像的地方,並不僅止於外表。
 
  已過世的母親具備了“大姐頭”的威嚴,個性豪爽有魄力。真之那強烈的自尊心,還有天生讓人折服的領袖特質,完全得自母親的真傳。
 
  他並非內心純潔的天使,而是深知鮮血滋味的惡魔。
 
  生來便懂得如何掌控人心,在一般人視為邪魔歪道的世界中活得遊刃有餘。
 
  對勢力遍佈關東大半地區的暴力集團組長有賀來說,真之是讓人打從心底疼愛的可愛兒子。
 
  即使真之不願意步上自己的後塵,有賀也不打算逼迫他。
 
  結果,真之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追隨父親的腳步。看著他堅決真摯的眼神,有賀開始認真考慮將整個組交給兒子。而自己則提前退位,兌現之前曾說會進入片倉連合擔任幹部的承諾。
 
  這不單是有賀自身的想法,也是整個有賀組的共識。
 
  唯一讓人擔心的是,真之還太年輕,再加上那源自母親的美貌,只怕會招來許多不必要的敵人。
 
  身為暴力集團組長的兒子,擁有一副讓人覬覦的美貌,讓真之從小到大不知遭遇了多少危險。
 
  為了訓練他自保的能力,有賀從小就讓真之學習護身術及各種武術。也許是天性好戰使然,真之的戰鬥技巧愈來愈純熟。進入中學後,在使用真劍的劍技上,已經很少有人能勝過真之了。
 
  唯一讓高傲的真之嘗到苦頭的,是有賀以前交往過的女人所生的孩子——和真之同父異母的兄長降矢。
 
  在降矢上門投親以前,有賀自己也不知道有這個兒子存在。
 
  自十八歲那年被收養以來,降矢就一直身兼真之的兄長及教育者兩種角色,同時也是替真之擋下危險的可靠盾牌。若不是因為這次的事件,他們倆的關係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真之挺直了背脊,雙手平放膝上,抬頭回答父親的問話。
 
  “我會把人找出來,然後帶他回來。”
 
  他的回答,沒有絲毫遲疑。
 
  “組裏的人找了那麼久都找不到,你有自信可以把他找出來嗎?”
 
  “是的。”
 
  毫不猶豫地回答。
 
  “從九歲那年起,降矢就一直陪在我身邊,中間雖然曾分開幾年,不過,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已經超過十年了。”
 
  “如果找到人後,他還是不願意跟你回來呢?”
 
  “我會說服他改變想法。”
 
  面對有賀淩厲的視線,真之絲毫不為所動。
 
  “降矢本來就是聽我的命令去了茅野。他在接了這個任務後擅自離家,我理應要負起部分責任。由我出面接他回來,是最合適不過了。”
 
  “——你說的也有道理……只是,為什麼別的人不派,偏偏要派他單獨深入茅野?”
 
  有賀的臉上露出苦澀的神情。
 
  “詳細的經過我不能說,不過依當時的狀況,降矢很有可能會殺光那些傢伙。為了不讓事情鬧大,我才命降矢留著他們的小命,將人送回茅野。”
 
  真之淡淡地回應。
 
  “又來了嗎?”
 
  有賀伸手摸了摸下巴。
 
  “最後決定要前往茅野,是降矢本人的意思。”
 
  “真之……”
 
  “我說了我會負起責任。”
 
  父親的考量以及降矢的想法,真之其實都懂。他心裏也很明白,自己是唯一能將降矢帶回來的人。
 
  “將來我遲早會繼承組裏的事業,不論是從組長的立場,還是就我個人的觀點來看,降矢對我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
 
  纖細的手指平貼著榻榻米,真之緩緩低下頭,柔順服貼的瀏海輕輕散落頰邊。
 
  “我保證一定會負起責任,把降矢帶回來。所以,請給我一個禮拜……不,三天的期限。如果三天后我還是無法說動降矢,或是事情的發展不如預期——”
 
  他握住手裏的匕首,並將其緩緩抽了出來。
 
  “我會用這把降矢送我的匕首,親手結束那個男人的性命。”
 
  閃耀著銀色光芒的刀身,映出了真之眼中不可動搖的決心。
 
  “你辦得到嗎?”
 
  “沒問題。”
 
  看著兒子堅決的態度,有賀不禁歎了口氣。
 
  “……你的傷還好吧?”
 
  真之無意間將手放在胸前,大概讓有賀誤會自己的傷口還在痛吧。真之咬了咬唇,緩緩搖頭。
 
  “這種程度還稱不上受傷,稍微舔一舔就沒事了。”
 
  “武藤可是建議你住院休養呢。”
 
  “他是個庸醫。”
 
  說得雖輕鬆,不過真之的傷絕非舔一舔就沒事的輕傷。程度雖不至於像主治醫生武藤說的那麼嚴重,但畢竟是縫了好幾針的傷口,至今仍隱隱作痛。
 
  真之的身體從剛才就一直微微發燙,多半也和胸前的傷勢有關。不過,現在的狀況已經不允許他乖乖躺在床上休息。武藤雖是庸醫,但幸好在縫合和開藥方面還不算太差,至少可以讓他坐起身與父親談話。
 
  “……我只等到後天深夜。”
 
  考慮良久,有賀終於緩緩開口。
 
  “這已經是極限了。”
 
  原先充滿緊張感的空氣,頓時緩和了幾分。
 
  “——非常感謝您。”
 
  真之再次深深低下頭。
 
  “這下戶田一定又會抱怨我太縱容你了。”
 
  有賀伸手取出一根新的煙。
 
  戶田是有賀最倚重的左右手,對真之來說,則是相當關心自己,有點囉唆的長輩。一想到戶田知道後的反應,真之忍不住笑了笑。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戶田那邊,改天我會親自去向他賠罪。另外,還有個不情之請,請務必准許我這個任性的要求。”
 
  “什麼要求?”
 
  “在尋找降矢的這段期間,請撤去我身邊所有的隨從和護衛。”
 
  “不可能。”
 
  有賀放下手中尚未點燃的香煙。
 
  “你忘記自己遇見什麼事了嗎?”
 
  “——我沒有忘記。”
 
  真之的回應雖然平淡,語氣卻極為堅定。
 
  五天前,數名小賊侵入了有賀組本家。他們的目標只有一人,那便是真之。
 
  男人們闖入位於主屋深處,受到嚴密保護的寢室。想趁真之熟睡時,在他的心臟刺上一刀。
 
  所幸在他們出手前,真之早了一步驚醒。他將人引到庭院中,用護身的匕首解決了所有的入侵者。
 
  三對一,而且是毫無預警的偷襲,最後只在真之的胸前留下一道刀傷——幾乎可以算是奇跡。
 
  “正因為沒忘,所以才要單獨行動。”
 
  自從下了決定要親自尋找降矢,真之心裏的迷惘便一掃而空。
 
  面對早有覺悟,做好一切準備的兒子,當父親的也只好讓步。
 
  為了真之的將來著想,降矢確實是一枚不可或缺的棋子。
 
  “——我只等到後天的午夜十二點。”
 
  有賀再次重申後天的期限,真之聽出話中的默許之意,靜靜地低頭向父親道謝。
 
  回到房間後,真之加快動作換好衣服。
 
  降矢失蹤是今早傳來的消息。因為這個突發狀況,組裏的成員召開會議,交換了各種意見,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下山,夜色愈來愈深。
 
  有賀組動員了大批人力進行搜索,但依然沒有降矢的線索。
 
  問遍了所有和降矢交往過的女人,也去了女人們工作的場所,結果仍是一無所獲。
 
  行動電話一直處於無法撥通的狀態。降矢原本就是出了名地討厭手機,平時只要身邊有部下隨行,他通常連開機都懶得開。
 
  沒人有辦法查到降矢的蹤跡,真之卻深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出他的藏身處。
 
  期限只到後天午夜。
 
  實際上能用來找尋降矢的時間,已經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時。
 
  “愚蠢的男人。”
 
  真之扣著衣服上的紐扣,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前幾天自己在寢室裏遇襲時,當中確實有幾處疑點。
 
  在飄著細雪的安靜夜裏,歹徒居然能不發出任何聲響,甚至避開了屋內布下的所有警備,輕易地闖入真之的寢室。
 
  同時,這批侵入者的身分,全是和有賀組同處片倉連合轄下,關係卻不甚和睦的茅野組年輕組員。
 
  這些明顯的疑點,引發了各式各樣的臆測。
 
  就在此時,組裏又收到了一封引人聯想的可疑投書。
 
  ‘降矢大吾,暗中與茅野組互通訊息。’
 
  一開始,沒有人把這份投書當一回事。不過,對於組裏反對降矢的勢力來說,這個指控無疑是對付降矢最有力的武器。
 
  下任繼承人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或許降矢並不如表面上看來那麼服氣。
 
  有賀認養降矢,是距離兩兄弟比劃劍招還要更早以前的事。
 
  那時降矢十八歲,真之只有九歲。
 
  十六到十八歲這兩年,降矢是在少年監獄中度過的,原因是刺殺母親的愛人。
 
  出獄後,降矢的母親,也就是有賀從前的女人找上了有賀。
 
  ‘這孩子骨子裏流的是黑道的血,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至少讓他學會如何在黑道的世界裏討生活,算我拜託你了。’
 
  收養降矢這件事,引起了組裏眾多幹部的反對。雖說是沒名分的女人所生的孩子,但畢竟還是繼承了有賀的血統,年齡甚至比正室的真之還大。
 
  總有一天,這會成為組內紛爭的導火線——
 
  最後,有賀獨排眾議留下了降矢。只不過,他的身分並非組長的兒子,而是負責督導真之的副手。事實證明,降矢並沒有辜負有賀的期待,自從進入組織以來,他一直是真之和有賀最忠實的僕人。
 
  真之念完中學便去了美國,直到大學畢業才返回日本進行繼承家業的準備。這時的降矢,已經儼然成為有賀組裏不可或缺的人物了。
 
  因為這次的事件,消失已久的反降矢聲浪又再次浮上臺面。
 
  當初反對收養降矢的數名幹部,後來全都投靠了茅野組。也有人認為,這次的事件可能是這批人為了挑起有賀組的內亂,而特意放出捏造的假消息以混淆視聽。
 
  組裏的意見大多偏向後者。有賀本人也是這麼認為。
 
  不過,就算事實真是如此,身為組裏的重要幹部,未經事前報備就擅離崗位超過三天,這可是相當嚴重的問題。
 
  更讓人擔心的是,降矢離開前的最後一項任務,正好是負責將襲擊真之的犯人帶回茅野組。
 
  (明明吩咐他要立刻回來——)
 
  真之的心頭湧上一股不可言喻的怒氣。
 
  就算太陽打西邊出來,或者是天塌下來,降矢都不可能背叛有賀組。這是真之一直以來的想法。
 
  不過,現在的狀況,就連他也不敢保證。
 
  (……絕對要把他帶回來。)
 
  胸口傳來陣陣刺痛,真之伸手捂住受傷的地方,卻發現疼痛並非來自傷口,他忍不住暗斥自己的軟弱。為了驅走這股不像自己的膽怯,真之用力系緊領帶。
 
  接著,他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匕首。這是當年輸掉真劍比試後,降矢送給自己的禮物。這次在夜襲中得以脫身,也是多虧了這柄匕首。
 
  在實戰當中,少有使用長刀的機會。要在近身戰中確實給予敵人重擊,匕首是最有效的武器。這是降矢親口傳授的經驗談。
 
  “……降矢……”
 
  真之輕輕用唇碰了碰匕首的刀柄,並將它仔細地收進身側。
 
  第二章
 
  時間回溯到五天前。
 
  那一天,有賀讓真之代替自己出席片倉連合的聚會,也等同向所有人宣告他接班人的地位。片倉的首領從小看著真之長大,也很疼愛這個晚輩。因此,當天席間雖屬真之最年少,卻受到了相當好的禮遇。
 
  特殊的待遇,反映出了總部對有賀組以及真之的看重。看在同席的茅野組幹部眼裏,格外不是滋味。
 
  “有賀的第二代,老是對片倉的大哥拋媚眼,該不會是打算當人家的孌童吧。”
 
  酒宴散場之際,旁人充滿惡意的諷刺傳入了真之耳中。不過,對真之來說,這種程度的中傷早已是家常便飯。前來迎接的降矢聽了之後,眼中露出兇狠殺氣,但真之只是淡淡地用眼神制止了他。
 
  沒想到,真之的冷靜反而惹惱了對手。
 
  “沒膽的降矢,聽說你最近都沒去找女人哪。不會是被有賀的下任當家調教得失去性趣,變成無能的男人了吧?還是說,你現在是非男人不能啊?”
 
  下流的言語越來越不堪入耳。
 
  “聽說你刺殺過你老媽的男人哪,像你這種有戀母情結的人,在女人面前真的站得起來嗎?喂,不要老是裝死,回幾句話來聽聽啊,混蛋!”
 
  這一次,對挑釁做出反應的人換成了真之。再怎麼難聽的話,真之都可以不當一回事,但當對方看扁降矢時,就會讓他氣得失去理智。
 
  “……唔——”
 
  真之正準備給對方一記重擊時,卻被一旁邊的降矢給擋了下來。
 
  “這種事沒什麼好在意的。”
 
  恢復冷靜的降矢換上沉穩笑容,用強而有力的視線看著茅野組的男人。
 
  “要說我什麼壞話都沒關係,不過建議你,下次在說我們家少主壞話之前,最好先把脖子洗乾淨等著,以防萬一。”
 
  語調雖親切,不過說話者的表情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打起冷顫。茅野組的人全被嚇得再也不敢出聲。
 
  回程,在降矢駕駛的車上,真之忍不住發出苦笑。
 
  “什麼事這麼好笑?”
 
  降矢調下了車內的後視鏡,確認後座真之的樣子。
 
  “我只是覺得,剛才那件事正好跟平常相反。”
 
  說完,真之仿佛又想起了剛才的情景,笑得肩膀不住顫動。
 
  “相反是什麼意思?”
 
  “平時容易衝動的人是你,而我則是在一旁負責制止……沒想到行事急躁的你,竟然也有幫我踩煞車的一天。”
 
  降矢被如此調侃,尷尬地聳了聳肩。
 
  “像真之少爺小時候不敢吃香菇,長大以後就克服了,這種事很常見啊。”
 
  “……什麼?”
 
  降矢的回應讓人有點摸不著頭緒。
 
  “意思就是,我也已經有所成長了。”
 
  說完,降矢笑得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真之突然有種被耍的感覺。
 
  “——你以前那種瘋起來誰也不理的狂犬性格,可以拿來和小孩的偏食相提並論嗎?”
 
  “當然可以。”
 
  “你還真敢說。”
 
  聽到他如此乾脆的承認,真之也只好認輸了。
 
  “我討厭吃香菇,曾經給什麼人帶來困擾嗎?”
 
  “不只是香菇,你不吃的還有青椒、小黃瓜、紅蘿蔔……”
 
  “降矢……”
 
  “結論就是,那種程度的挑釁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算不上什麼了。要是連這點小事都不能忍耐,肯定無法應付將來的考驗。”
 
  降矢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將來的考驗?”
 
  “真之少爺成為組裏的領導人之後,周圍的人對你的要求只會比現在更嚴格。”
 
  車子正好遇上紅燈,降矢轉頭看向真之。
 
  “我的責任就是成為替你擋下危險的盾牌。如果再像以前那樣橫衝直撞地亂來,萬一在發生事情時無法保護你,豈非本末倒置。”
 
  “降矢……”
 
  沒想到這個男人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話。
 
  “就算真之少爺不允許,我也要貫徹自己的任務。再難受的事我都願意忍,我一定會證明給你看。”
 
  降矢說完這段話沒多久,當天夜裏就發生了夜襲事件。
 
  武藤幫真之縫合傷口時,降矢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雙手緊捏著膝蓋,時而屏住呼吸,時而皺緊眉頭,從頭到尾視線沒有離開過醫生持針的手。
 
  真之不想在人前呼痛示弱,正準備咬緊自己的嘴唇時,降矢卻快了一步,毫不猶豫地將手指伸入真之嘴裏。
 
  “你幫我好好看著,不要讓他咬到自己的舌頭。”
 
  聽了醫生的吩咐,降矢慎重地點頭。
 
  “真之少爺,會痛嗎?”
 
  降矢擔心地問了又問,但真之只是反復搖著頭。
 
  “打了麻醉,清醒後還是一樣會痛。像你這種喜歡逞強的人,這點程度的痛應該不難忍吧。”
 
  “唔……嗯……”
 
  雖然很想出言反駁,卻因為嘴裏的手指太過礙事,讓真之連話都說不清楚。
 
  “請握住我的手。有必要的話,就算指甲用力掐下去也無所謂。”
 
  真之正想抓緊身旁的被單,手就被降矢牢牢握住。治療過程中,降矢一直緊緊握著真之的手不放,結果就是在手上留下了無數道指甲的刮痕。
 
  縫合手術完成後,武藤主動提出要治療降矢手上的傷口,卻被他一口回絕。
 
  “我才說了一定會保護真之少爺,結果卻馬上發生這種事,這是我個人的失職。這種程度的小傷,還不足以彌補我犯下的罪過。”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照你這種死腦筋的想法,總有一天會把自己的命都賠上去。”
 
  連麻醉都不用就替人進行縫合的魔鬼大夫武藤,難得板起臉教訓人。聽到這樣的忠告,降矢依舊面不改色。
 
  “能為真之少爺犧牲生命,是我最大的心願。”
 
  換個場合,這句話便是再深情不過的告白。
 
  (竟然隨口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
 
  他那些女人,八成也都聽過這句話吧。
 
  在劇烈的疼痛中,真之忍不住在心裏暗自嘀咕。同時,也感受到下半身的熱源開始慢慢集中。
 
  蒙古大夫武藤將照顧病人的工作全都丟給降矢後,自己便跑去找有賀喝酒。房間裏只剩下降矢和真之兩人。
 
  他的理由是‘降矢比我還會綁繃帶’。就這一點來看,倒也不全是謊話。降矢的包紮技術雖不見得比其他人好,不過至少比武藤要來得可靠些。
 
  僅剩兩人獨處的空間,比平常多了幾分莫名的緊張感。每當降矢溫暖的掌心撫過自己的肌膚,真之的頭就開始隱隱作痛。總覺得再不說些什麼,連自己都快要受不了了。
 
  “你這個笨蛋。”
 
  “我自己也很清楚。”
 
  一開口,嘴巴總是不受控制地吐出傷人的話語。
 
  “——你不要又給我做一些多餘的事喔。”
 
  “你是指什麼?”
 
  “我是說,不准你跑去找對方算賬。”
 
  降矢手上的動作瞬間停了一下。看來,是被自己說中了。
 
  “真之少爺……”
 
  降矢皺起了形狀優美的眉毛。
 
  真之忍不住歎了口氣。
 
  “你現在還在緩刑期間吧?還有幾年才服刑完?”
 
  真之撥開降矢的手,將浴衣重新穿好。
 
  “——還有一年半。”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弄髒自己的手。萬一你又闖了什麼禍,被人送進監獄,到時候收拾起來反而更麻煩。你應該沒忘記自己在回來的車上,對我說了什麼吧?”
 
  降矢當然沒忘,卻只是一味保持沉默,遲遲不肯回話。
 
  真是的,還跟我扯什麼香菇理論,結果他根本也沒進步嘛。
 
  真之內心暗暗抱怨,同時又因為降矢的沒變而悄悄松了一口氣。
 
  “你不是說要當我的盾牌嗎?要是被關進大牢,也不用談什麼保護了。這樣的盾牌還有用嗎?”
 
  聽了真之的話,降矢不由得一愣。
 
  外表精明,給人硬派印象的降矢,每次只要一遇上和真之有關的事,就會整個人性情大變。
 
  兩年前,真之曾在街上遇襲,當時的犯人全被降矢治得只剩下半條命。
 
  幸運的是,最後降矢只被判處緩刑。不過,這次可就不一樣了,如果於緩刑期間再次犯下重大案件,肯定會被送進牢裏。回程車上,當真之聽見降矢的那番宣言時,內心著實吃了一驚。
 
  不過,降矢依然是降矢。
 
  野性未馴的老虎,總有一天會露出它具有攻擊性的尖牙和利爪。
 
  “茅野組那邊,老爹會想辦法解決,不需要你動手。”
 
  為了重系松垮的腰帶,真之解開腰間的結,胸口隨之敞開,露出了方才降矢替自己纏上的白色繃帶。
 
  兩側袖子悄悄滑落,真之抬起肩膀想調整,傷口處卻傳來陣陣刺痛。
 
  “降矢!”
 
  真之不得已只好放棄,站起身來將帶子交到降矢手上。不需說出口,降矢總是能瞭解自己想做的事。他取過腰帶,皺了皺眉,悄悄地移開視線。緊接著移動到真之身前,將帶子放在自己肩上。真之的正前方,便是降矢端正的男性臉孔。
 
  “你會遵從組長的意思嗎?”
 
  “對組裏有益處的,我就會聽。”
 
  “如果要你為了組而結婚——你也願意嗎?”
 
  即便為了調整衣襟,兩人的身體幾乎要貼在一起,但降矢依然別開了視線。
 
  “什麼?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聽說臺面下,有人準備促成真之少爺和茅野組千金的婚事。”
 
  “別開玩笑了。”
 
  真之語氣不善地回應。
 
  根本連考慮的必要都沒有。茅野的女兒不過才十五、六歲,而且聽說個性跟她父親一樣心機深重。其實對方心機重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真要說起來,真之在外面的評價也和這位小姐差不了多少。只是,一想到要娶一個和自己性格相近的女人,真之就忍不住退避三舍。
 
  “聽說對方是個美人。”
 
  “女人不能只看臉蛋。”
 
  聽到熟悉的話語,降矢總算抬起頭來。
 
  “——這還是你教我的呢。”
 
  四目相對,真之緊盯著降矢不放。一旦被捉住,就不可能再逃開。降矢也只好苦笑著迎上眼前淩厲的目光。
 
  “就算不玩這種小把戲,要擊敗茅野那種等級的對手還是綽綽有餘——再說,我結婚,你真的無所謂嗎?”
 
  “為什麼問我這種問題。”
 
  降矢強裝平靜,緩緩替真之纏好腰帶。雖然纏繃帶的手法只能算差強人意,不過,關於穿和服的方法,降矢可是相當在行。他自己穿和服的機會不多,聽說是以前幫忙有賀著裝時學起來的。
 
  除了穿和服外,幾乎所有的事,降矢只要看過一遍,就可以學得有模有樣。
 
  當中最讓有賀讚賞的,莫過於股票的買賣方式。降矢從未經過專人指點,僅是在一旁觀摩,就自行摸索到交易進行的訣竅。實際上,經由他挑選的幾支股票,都開出了不錯的成績。
 
  托降矢的福,有賀組表面上經營的公司,這幾年的收入都相當可觀。
 
  “真之少爺將來是要繼承整個有賀組的人。聽說組長年輕時,也經常亂來,直到和大姐頭結了婚,生下真之少爺,才開始有了父親和組長的樣子。所以我認為擁有自己的家庭,對您來說一定會有幫助……”
 
  “你真的這麼認為?”
 
  “當然。”
 
  這當然不過的問答,點燃了真之心中的怒火。
 
  他撥開扶在腰上的手,一把抓住降矢的領帶,用力拉近。平時需要抬頭才能看見的端正臉孔,現在就近在眼前。真之盯著降矢的眼睛,重新再問一次。
 
  “——你是勸我要儘早結婚嗎?”
 
  “是的。”
 
  即使兩人額頭貼著額頭,降矢的表情依然沒有絲毫改變。這男人的眼底棲息著一叢熊熊火焰,只可惜,很少有事情能喚醒他眼中那把火。
 
  “那你去繼承不就得了。”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你是我同父異母的兄弟,這件事整個組裏都曉得。比起我,你更適合擔任下任組長。不只有我,其他組裏的人應該也都這麼認為。”
 
  這是真之的真心話。別人的想法姑且不論,至少真之打從心底認為,降矢才是應該繼承有賀組的人。
 
  “很感謝您這麼看得起我。不過,我自己並不這麼認為——當然,組長也是。”
 
  可惜,降矢本人似乎一點也不感興趣。
 
  “我是認真的。”
 
  “要繼承有賀組的不是我,而是真之少爺。”
 
  降矢身上除了聞慣的LARK煙味和ENVY香水味,偶爾還會飄散出不知何時沾染上的女人余香,這讓真之感到十分不愉快。
 
  平時,降矢光是在街上站著,就會有女人自動靠過去。真之也很受女人歡迎,只不過,兩人受歡迎的程度有著明顯的差別。
 
  能贏得降矢真心的,究竟會是怎麼樣的女人?當物件是最愛的人時,降矢又會用什麼樣的方法抱她呢?
 
  (……可惡……)
 
  不明的情感湧上心頭,真之忍不住低咒出聲。
 
  “……如果結婚真有這麼好,那你就先示範給我看啊。依你這種條件,要挑什麼女人都行……”
 
  “我不打算結婚。”
 
  沒等真之說完,降矢就開口打斷了他。
 
  “我已經決定了,要用一生服侍真之少……”
 
  結果,降矢的話沒能說完。“啪”的一聲鈍響讓他停了下來,同時在他臉上添了一道鮮明的紅痕。
 
  真之使出渾身力氣推開眼前的男人,打人的右手因為用力過度而隱隱作痛。
 
  降矢冥頑不靈的態度,讓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怒氣。另一方面。也對自己不夠坦率的個性感到惱怒。
 
  “真之少爺……”
 
  降矢微微皺著眉,臉上去未露出絲毫怒意。
 
  不知從何時開始,降矢就再也沒有違抗過自己的命令——這種完全服從的態度,讓真之非常火大。
 
  “你到底算什麼,我的附屬品嗎?”
 
  “如果真之少爺希望我是,那我就是。”
 
  回答得沒有一絲遲疑。
 
  真之想知道的是降矢藏在忠誠外殼下的真正想法。並不是懷疑他有二心,只是,降矢總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太深,讓真之感到相當不安。
 
  說不定哪天,眼前的那人會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向不知名的遠方。無論如何,在那之前必須弄清楚他的心意。
 
  只可惜,至今仍找不到突破那層堅硬外殼的方法。
 
  真之緩緩閉上眼。
 
  “——你剛才說,我受的傷,你必須負起責任對吧。”
 
  “是的。”
 
  聽見降矢的答復,真之張開眼睛看著他。
 
  “那好,你就負責把那些害我受傷的傢伙,綁上緞帶送回去茅野組的事務所。”
 
  “什麼?”
 
  “順便幫我帶句話,就說與其和他們家的醜八怪結婚,我寧可選擇咬舌自盡。”
 
  “真之少爺……”
 
  真之躺回床上拿棉被蓋住自己的頭,看也不看降矢又添了一句。
 
  “這是命令。還有,人送回去的時候不准有任何損傷。”
 
  只要抬出命令,降矢就不得不乖乖遵守。
 
  他站在床邊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深深地歎了口氣。
 
  隔著被單,隱約可以感受到手的重量。降矢正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己。
 
  心頭湧出一股莫名的情感,讓真之不覺咬緊了雙唇。
 
  透過被單傳來的些微溫度,揪緊了真之的心。
 
  有話想說,大可直接說出來呀。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降矢開始緊閉嘴巴,把話藏在心底。
 
  他不再對自己展露笑顏。
 
  也不再碰觸自己。
 
  每次開口,總是相同的幾句話。
 
  他說,自己是真之的人。
 
  可惜事實卻不然,降矢從來就不屬於真之。
 
  無論是懷裏摟著女人的樣子,還是和女人調笑作樂的場面,真之都親眼目睹過不下數十次。
 
  每當他對自己表現出絕對的忠誠,胸口就會傳來一陣騷動。真之恨不得摘下那副面無表情的面具,狠狠將它摔在地上。
 
  實際上,真之的確對降矢說過好幾回狠話,試圖惹惱他。
 
  就像現在一樣。
 
  只要降矢開口說一句不,真之也不打算勉強。
 
  然而,降矢卻從不拒絕,只是默默地遵守命令,仿佛這就是他存在的最大使命。
 
  真之不知道,降矢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從降矢身上求得什麼。
 
  要如何做,才能找到答案呢。
 
  “我明白了。”
 
  平淡沉穩的語氣,讓真之不禁怒火中燒。他努力沉住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必講太多,人送到就立刻回來。”
 
  “——遵命。”
 
  說完,降矢便悄悄離開了真之的房間。
 
  在那之後,降矢的確遵照真之的吩咐,一個人去了茅野的大本營。
 
  一直以來,不論發生什麼事,降矢都不曾背叛真之,也從未背叛過有賀。
 
  他不是個會違背承諾的男人。
 
  然而——那個男人卻再也沒有回來。難道,他真的選擇了背叛嗎?
 
  第三章
 
  真之雖然向父親保證,自己一定會找出降矢。可是實際上,真之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唯一有的,只是毫無根據的信心。
 
  從九歲起,直到中學畢業,降矢幾乎每天都陪在真之身邊。那時的降矢,就像是真之的“哥哥”一樣,甚至連真之愛吃的食物都記得一清二楚。同樣地,對降矢而言,真之應該也是他最疼愛的“弟弟”。
 
  身為黑道大哥的兒子,真之從小就沒有同年齡的朋友。直到降矢出現以前,他的身邊全是清一色的大人。
 
  當然,在真之眼中,降矢也算是大人,只不過比起其他人來,總是更接近自己一點。那時候的真之,幾乎整天跟在降矢後頭跑。
 
  最初,從少年監獄出來的降矢對任何人都不理不睬,漸漸地,他對年幼的真之敞開了心房。
 
  鬧街的小巷就是他們最好的遊樂場。在某棟老舊大樓的空屋裏,兩人避開管理員和其他住戶的耳目,搬了許多物品,佈置了屬於自己的‘秘密基地’。
 
  傢俱、棉被還有餐具。只要走一趟二手用品店和特價商店,幾乎所有的生活用品都可以用便宜的價錢購得。
 
  不知何時起,‘秘密基地’變成了‘第二個家’。直到中學三年級的暑假之前,真之經常瞞著父親,偷偷在那裏過夜。
 
  只是,自回國以來,真之一次也沒去過那裏。
 
  說不定,那棟兩人度過許多秘密時光的大樓,早就已經被拆除了。一面想著,真之來到了熟悉的場所。看著眼前毫無改變的老舊大樓,真之心中除了懷念之情,同時也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
 
  這裏除了是充滿兒時回憶的場所,同時也是真之不願再次踏足之地。關於後者的原因,降矢並不知情。
 
  不過,現在已經沒時間回想了。
 
  入口處被上了鎖。
 
  (應該有地方可以進去才對……)
 
  繞著大樓轉了一圈,最後,真之在緊鄰隔壁大樓的狹窄通路處,發現了一扇逃生用的門。
 
  試著轉了轉門把,門果然應聲而開。
 
  (……猜對了。)
 
  真之心裏暗暗慶倖,推門走進大樓。
 
  裏頭光線昏暗,空氣中充滿了黴氣、濕氣和灰塵。真之憑著以前的印象,緩緩移動腳步。
 
  順著走廊往前走,右轉後便是階梯。
 
  從四樓的盡頭倒數回來第二間,房裏隱約傳來人的氣息。真之毫不猶豫地將門用力推開,瞬間,驚人的香煙煙霧和窗外的強光迎面而來,讓他不由得伸手遮住了臉。
 
  “……唔……”
 
  透過百葉窗的縫隙,隱約可以看見高速公路的護欄。這是十年前沒有的景象。
 
  不僅如此,窗外的霓虹燈,還有高樓的數量,也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為什麼會來這裏……”
 
  真之還沉浸在感慨中,耳邊突然傳來沙啞的人聲。這一點也不意外,早在踏入房間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發現了坐在百葉窗底下的男人身影。
 
  真之伸手按下牆上的開關,房裏的日光燈閃了幾下才點亮,原本只有黑白的世界總算恢復了色彩。他看著眼前的人,毫不掩飾地說出內心的話。
 
  “你腦袋裏想的事,早就被我看透了。”
 
  男人縮著背坐在門口正前方,左腳打直,右膝曲起,下巴靠在膝蓋上。聽了這句話,他不悅地皺起眉頭。
 
  嘴裏叼著變短的香煙,唇邊和下巴滿是胡渣。出門時梳理整齊的短髮,隨意地散落在額邊。
 
  西裝外套已經不在身上,領帶也不見蹤影。
 
  襯衫的下擺沒有一處系好,全都露在外面。男人雙眼無神,煙灰缸裏堆滿了抽過的煙蒂,旁邊還擺著至少五瓶以上的威士卡空瓶。
 
  看來,他消失蹤影的這幾天,應該都躲在這裏喝悶酒吧。
 
  “——你來這裏做什麼?”
 
  降矢的酒量向來是千杯不醉。不過,就算是降矢,一個人喝下這麼多瓶酒,也很難不醉。說不定,正是為了買醉,他才刻意喝這麼多酒。
 
  “我來接你了。”
 
  毫不遲疑地說出回答,下一刻,真之耳邊就傳來驚人的玻璃破裂聲。
 
  降矢丟出的空瓶,擊中了真之身旁的門,玻璃碎片掉落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降矢。”
 
  真之眼睛眨也不眨,直直望著降矢。降矢也維持著靠在膝蓋上的姿勢,抬起眼瞪著對面的真之。
 
  “回去!”
 
  低沉的嗓音響起,語調中沒有抑揚頓挫。冰冷的瞳眸裏,也不見一絲情感。
 
  “組裏的人都很擔心你。有什麼事等回去再談,總之……”
 
  “我叫你回去!”
 
  這一次,空瓶飛到了真之的腳邊。
 
  不過,這些空瓶很明顯地只是用來嚇唬人,根本沒有攻擊的打算。
 
  真之當然不會因此退縮。
 
  “你當你是在跟誰說話?”
 
  真之背著手鎖上身後的門,整個人靠在牆上。
 
  “我是不知道你有什麼打算,不過,你現在還是有賀組的人,憑什麼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再說,你覺得我會在聽了你的話之後,就乖乖打道回府嗎?”
 
  “我也不這麼覺得。”
 
  降矢的回答,混雜著輕微的歎息。
 
  自他加入組裏十七年來,一向對有賀忠心耿耿。這樣的男人會策劃逃亡,肯定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做任何事都踏實認真,偶爾頑固得讓人生氣的男人,只要下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更改。
 
  “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我來的目的是什麼吧?我絕對要帶你一起回去。”
 
  期限只到後天夜裏。
 
  雖然已有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不過說實話,所剩的時間並不充裕。但是又不能太急,情急絕不會有好下場。
 
  真之背靠著牆壁,一面注意地上的玻璃碎片,一面緩緩坐到地上。
 
  冰冷的水泥地面,傳來了陣陣涼氣。
 
  真之冷得身子微微發抖,同時重新觀察了一遍房內的環境。跟回憶中的印象比起來,房間的擺設幾乎沒什麼大變化。
 
  地板是普通的水泥地,天花板隨處可見裸露的管線。牆壁有著明顯的裂痕,還有幾處進水的痕跡。這種地方過了將近十年都沒被拆毀,也算是某種奇跡。
 
  多虧如此,真之才能順利找到降矢。
 
  看來,命運是站在自己這一邊。
 
  真之決定先採取正攻法。
 
  他輕輕撥開降矢滑落頰邊的頭髮,凝視著他的臉。
 
  “我現在先不追究你為什麼不回組裏。如果說我之前的命令,讓你感到心裏不痛快,那我可以跟你道歉。只是,如果我什麼都不說,你一定會動手殺了那些男人吧。”
 
  聽了真之的話,降矢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被我說中了嗎?”
 
  真之趁勢追問,不過對方並非有問必答的乖小孩。如果這麼簡單就可以套出他的話,當初他也不會出走了。
 
  “你打算違背我的命令,殺了那些傢伙,然後提茅野組長的頭回來見我嗎?還是說,你想去跟對方拼個你死我活?”
 
  換了個問題,降矢還是一言不發。
 
  “做這種事,你覺得我會開心嗎?”
 
  降矢平時看來冷靜,偶爾卻會突然發飆。一發作就相當嚇人,說是發狂也不為過。
 
  因為看不慣母親的男友對她動手,降矢才拿刀刺傷了對方。那時他才十六歲。
 
  對方勉強留下了一條小命,降矢則是被送入了少年監獄。只要有人敢傷害自己最重視的人,降矢就會不顧一切拋開理智的枷鎖。
 
  進入有賀數年,原以為他已經知道收斂了。
 
  結果卻不然。
 
  真之讀中學時,曾經遭其他組的人綁架,兩天后才被救回。降矢那時正好人到東京辦事,回來後聽說了這件事,立刻沖了出去找主謀者算帳。
 
  幸好,最後並沒有鬧出人命,在雙方協調下,這次的事件被壓了下來。然而,降矢卻完全不覺得逃過司法審判有什麼好開心的,反而因為沒能給對方致命一擊,而感到相當氣憤。
 
  這只不過是其中的一次案例。
 
  之後,每次只要真之遇到危險,降矢就會開始暴走。一旦開關啟動,就沒人能阻止得了,即使真之本人出面也沒有用。
 
  高中畢業後,真之前往美國繼續學業,除了自身安全的考量,同時也是為了讓降矢冷靜下來。
 
  表面上看來,這個計畫相當成功。真之不在國內的期間,降矢再也沒有發飆過。即使後來真之返國,他的態度也沒什麼大改變——可是,這一切不過是因為真之還沒有遇上真正的危險。
 
  兩年前發生的一件事,證實了這一點。
 
  當時,真之在街上被喝醉的小混混搭訕。那個不幸的可憐蟲,被真之身上散發的強烈費洛蒙迷得昏了頭,對真之動手動腳不說,最後還拿出蝴蝶刀胡亂揮舞,不小心割下了真之的頭髮。降矢當場失去控制,大鬧了一場。
 
  審判的結果,降矢有幸取得了緩刑,不過,有罪的事實並未改變。
 
  簡單來說,降矢就是一匹狂犬。或者可以說,他是只聽真之命令的野生老虎。
 
  只要主人有難,他就會露出狂性。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只訓練有素的猛獸。
 
  不受控制的狂犬,與其放任不管,不如給他戴上項圈,讓他心甘情願待在飼主身邊。更何況,真之是重要的下任當家,只要運用得當,降矢的存在,對有賀組只有利沒有弊。
 
  這是組裏的大老們討論後做出的判斷。
 
  剛開始,真之也被降矢的舉動嚇了一跳。沒想到平日沉著冷靜的男人,也有如此瘋狂、不理性的一面,而且還是為了保護自己。他的臉上露出的是自己從未見過的表情,狂亂的舉動感受不到任何情感,就連自己的聲音,都無法傳到他心中。
 
  如果說不害怕,那是騙人的。
 
  曾經有一次,真之看著降矢用手擦去濺到臉上的血滴,並伸出舌頭品嘗鮮血的滋味。他的外貌雖與平時無異,但舔舐鮮血的模樣,卻帶給人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當時的他,既不是女人們愛慕的降矢,也不同於自己熟悉的降矢,全身散發出危險的氣息,充滿了野性之美。
 
  為了保護自己,降矢可以完全變一個人。冷酷殘虐的表情,只有為自己而戰時才會出現。這樣的認知,讓真之一開始的驚訝,轉變成了另類的快感。
 
  每當降矢在眼前為了自己發飆,真之除了擔心,同時也從中感受到自己在降矢心目中的地位。
 
  身為有賀的獨子,真之從小就熟知站在人上的滋味。旁人的敬重對他來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然而,這些人真正盡忠的物件多半是有賀組,再不就是身為組長的父親,自己對他們而言,不過是附屬品而已。
 
  當中,降矢是唯一的異類。沒想到會有人願意為自己犧牲生命,這種被重視的感覺,帶給真之超乎想像的感動。
 
  當然,並不是說真之喜歡看到降矢為了自己身涉險境。每當他殺紅了眼,真之在一旁總是提心吊膽,深怕他出事。看見降矢拼命保護自己雖然開心,但卻不希望他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降矢總說,他要成為自己的盾牌。聽在真之耳裏,除了高興,也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內心對降矢的感情,總是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連真之自己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說什麼都不能讓降矢離開。為了帶回降矢,真之可以不擇手段,不論什麼事他都願意嘗試。
 
  所以,他現在才會在這裏。
 
  “我想你應該知道,不久後,父親就要進入片倉連合擔任幹部。到時候,他會將有賀組組長的位子傳給我——不過,我之前也說過,假如你有意思要擔任組長,我可以……”
 
  “那種事跟我無關。”
 
  降矢打斷了真之的話。他隨手拿起身旁的空酒瓶,將僅剩的幾滴酒倒入自己口中,粗魯地擦了擦嘴。
 
  “降矢。”
 
  真之站起身,緩緩走到降矢面前。
 
  “不要過來!”
 
  察覺真之的意圖,降矢立刻出言阻止。
 
  “回來我身邊。”
 
  真之毫不退縮,繼續前進。
 
  “你不要過來。我和有賀組已經沒有關係了。”
 
  “可是我有關係。”
 
  “……唔……”
 
  搶在降矢抓起空瓶之前,真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需要你。”
 
  真之蹲下來,靠近渾身充滿煙味和酒味的降矢,然後湊近自己的臉看著他。
 
  深鎖的眉頭、挺直的鼻樑、細長的眼睛,還有下巴上的胡渣,都散發出強烈的男人味。
 
  上一次這麼近看降矢的臉,是什麼時候呢?
 
  曾經,自己和降矢相處的時間,遠遠超過身為父親的有賀。
 
  看著這張臉,真之最先想到的不是英俊、瀟灑等形容,而是一種令人懷念的溫暖情愫。
 
  兩人之間的距離比家人還要近,然而,曾幾何時,降矢卻開始用生疏的態度對待自己,這讓真之相當不滿。
 
  自從他不再喊自己“真之”,改口稱呼“真之少爺”時,兩人之間就仿佛築起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即使刻意保持距離,至少他還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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