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の45度角

關於部落格
從45°往左看的世界♦是充滿紫色泡泡的 ♠
  • 9577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淨水紅蓮02】翎羽入世 BY 狂言千笑

第二部 翎羽入世
 
 
  第七十一章 半年如煙
 
  冬去春來,春去夏來。轉眼間,半年時間過去了。
 
  半年裏,很多事情變化了,還有很多事情仍然一成不變。變化了的,比如那滿湖碧水紅蓮盛開,比如那慵懶夏蟬吱吱不休;一成不變的,比如皇親貴胄府邸裏亭臺樓閣的肅靜,僕從婢女的恭順。
 
  對這轉瞬間的變與不變,不過是人生歷程中見怪不怪的事物。身在世事裏,很多事情還沒有來得及仔細思考,就已經全身心地投入,全身心地習慣。一如今日的程平,恭順地習慣地趴伏在地面上,等候尊上的訓示。
 
  而慕容銳鉞則若有所思,坐在寬大的檀木桌後,目注觀景窗外的碧湖垂柳。他思考了很久,趴伏在地的程平也一動不動。
 
  “他最近還是只要鵝卵石?”
 
  “是的,他仍然天天在找‘膝蓋’,卻始終不滿意。”
 
  “你看他是真瘋了還是假瘋了?”
 
  程平思考了片刻,答道:“以往不乏有人被損殘肢體,刺激過大而神志失常。他的情況,也可能是挖膝後的高燒給燒壞了腦子。”
 
  慕容銳鉞隨手翻動桌上的宗卷,淡淡道:“他最近精神如何?”
 
  “哭鬧不斷,精神倒是比四個月前好許多。只是有時候拿石頭填不進膝處,便哭叫著捶打傷處。”
 
  “好了,就這樣吧。雖然最近地牢是人滿為患,但他的事再放放,過一陣子再看是不是要‘處理’。”
 
  “是。”
 
  慕容銳鉞正在詢問時,黃翎羽卻安靜地窩在一成不變的地牢囚室裏。
 
  他其實沒瘋也沒傻,不過最近經常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的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只能在記憶中想想就算。那時候黃翎羽與閻非璜是一個團隊的人。
 
  考古小隊往往是臨時組合搭配,但他們始終沒拆開。就連回到城市,也有大半時間都泡在一起。在沒有考古任務和研究任務的時間,黃翎羽和閻非璜會懶洋洋躺在一張古舊的木架床上,懶洋洋喝點啤酒下點小菜,懶洋洋地看些書報電視。
 
  那段時間正在熱播一部韓劇,裏面的女主角患了絕症,周圍的人整天哭哭啼啼,弄得觀眾也哭哭啼啼。
 
  不過這種情緒顯然影響不了閻非璜,他看得甚是歡樂,還說:“我預言這主角最後不是因為絕症死的,而是哭死的。在疾病消磨完她的生命之前,悲觀已經侵蝕了她的生存意志。”
 
  “沒有患上絕症的人就不要空口說白話。”
 
  閻非璜斜眼怒了,攬著黃翎羽迫他倒在床上:“看你挺欣賞那女人的樣子,難道你竟是傳說中的‘雙插卡’!”
 
  黃翎羽也怒了,一腳踹在他腿上,把他掀翻在地下,冷笑道:“要插也是我插你。”
 
  最近天氣漸漸炎熱,吹進地下的風都是潮濕的,牢房送來的飲水也不再是結冰一般的冷,帶了些許春夏的暖意。
 
  黃翎羽瞪著眼睛,看著昏黃火光中的天頂。
 
  那時候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把閻非璜踢倒在地。後來閻非璜不在了,他還有一雙健全的腿。每當夜雨深沉的時候,他可以在雨幕中獨自一人攀爬城市邊緣的樹木、山峰、居民樓宇。雨幕包圍著他,耳中只聽得到雨聲和自己的呼吸,身體只感受得到雨水和自己的力量,仿佛天地中原本就只有他一人,以後也將會只有他一人。
 
  他一人可以渡過所有的難關,解決所有的問題,閻非璜不在了,也不會產生任何不便。
 
  但是那些都是舊事,現在他眼中所見,只有囚牢的天頂。
 
  他在摸著自己已經缺失的關節。在應該是膝蓋骨的部位,現在已經凹陷進去,心情頓時沮喪到極點。
 
  “Shit! 靠!son of bitch!”他又大喊大叫起來,沖著天花板頂中指,破口大駡鳥語。
 
  牢門附近的守衛狠狠地踹了牢門一腳,但是也沒能止住他的痛駡。
 
  黃翎羽摸摸身旁,隨手抓到一枚被河水沖刷得圓滑的鵝卵石,往自己已經癒合的傷口上死命地塞,一邊揉搓一邊哭喊:“還我膝蓋!還我膝蓋!天殺的臭婆娘你還我膝蓋!”
 
  這些鴿蛋大小的鵝卵石原本是牢裏不可能會有的。好在慕容銳鉞體恤他發瘋要找“膝蓋”,況且鵝卵石又圓又滑也沒啥殺傷力,就特許程平給他帶了一點。
 
  每次帶進來,黃翎羽就會安靜幾日,仔細琢磨這“膝蓋”該怎麼“放”回去。但是當然都不成功,於是黃翎羽就會再鬧,然後程平就又會多帶一些進來。
 
  “媽的這沒用的死瘋子又發瘋了。”那守衛罵了一句,怒氣衝衝地轉身往遠處躲。
 
  那邊也有個守衛,頗有點同情地道:“人家缺了兩膝,半死不活的,今後看來雙腿是全廢了的,你就擔待點吧。”
 
  黃翎羽聽聽響動,見已經沒人看得到這個角落,嘴裏的哭聲漸漸地息了,卻開始動作了。
 
  受刑的時候,只覺得絕望和疼痛,什麼事情也想不了。一個曾經享受著健全肢體帶來的輕便快樂的人,哪里輕易就能接受半身殘疾的現實。但他竟沒死成,即使有很長一段時間昏迷不醒,卻仍然沒有死成。果然只要不死,一切傷口都能夠癒合,包括一時的沮喪。
 
  囚室對面就是石牆,走道也並不寬敞。他扶著牢門上的鐵枝,有些遲緩地撐了起來。
 
  如果程平或者慕容銳鉞,慕容熾焰又或者莫燦見了,甚至是走廊盡頭的兩個守衛見了,一定會驚奇不已。然而他雖然動作緩慢,卻真真切切地站了起來。
 
  只是似乎還十分疼痛,他站起來後,背靠著牆費力地輕輕喘氣。
 
  幾個月前,經過醒來後最初的低迷,腦子也恢復了清晰。當他想起以前的一個掌故,乾脆撫掌大笑,笑到連眼淚也流了下來,變成又哭又笑。程平正好在場,見他笑得瘋狂,越發堅定了他已經發瘋的確信。哪知道黃翎羽當時只是想起了同學們曾經研究過的一個課題。
 
  該課題的發起者是一位要準備畢業論文的學姐。因為年齡較長,接觸的東西也多,所以她的畢業論文選題也格外強悍。
 
  這個問題就是:田忌和孫臏,誰攻誰受?
 
  由於課題詭異,導師自然是當場紅叉駁回。哪知道消息不脛而走,該選題很快引起了全院70%以上女生及20%男生的積極討論,進而成為當年院系辯論會的決賽論題。
 
  辯論賽上,田忌主攻派四女生一致認為:孫臏受了臏刑,主攻非常不便,因此只能做受。
 
  該觀點立即遭到孫臏主攻派四男生的嗤之以鼻。男生辯友團認為,就算躺著也可以攻,因為田忌可以主動受。
 
  該言論引起全場哄堂大笑。
 
  比賽的結果是女生獲勝,然而就在大家以為一場辯論有了最終結果的時候,在觀眾提問環節,一位面貌陌生的學生慢慢站了起來。這位同學似乎剛剛從理科實驗室裏出來,還沒有來得及換下做實驗的白大褂,推了推已經長了銅綠的方框眼鏡,對著麥克風說:“我是特別從北醫大趕到貴校史學院來支持孫臏的。平常人都有個錯誤的觀念,以為膝蓋被挖掉就等於雙腿被廢了,有一本小說裏甚至還寫成連小腿肌肉都要萎縮壞死——其實都是屁話!臏刑又沒把運動神經和感覺神經切斷。就算關節是不靈活了,但是照樣可以動!孫臏沒了膝蓋,也照樣可以攻!”
 
  “哦!”全場一片譁然!以前死背書的時候,看到一個臏刑就以為雙腿全沒治了,哪知道當結合了現代醫學的視角,其中還有如許奧妙。
 
  “髕骨上附著的肌肉韌帶還可以重新癒合,但是畢竟有了損傷,所以這個關節的自主運動就成了一個問題。”來自醫科大的同學推推眼鏡,繼續補充道,“臏刑之後能恢復到什麼樣的程度,還要看會不會複健。最好的情形就是還可以支撐身體重量,可以屈伸,但是要行走還是非常勉強的。”
 
  “噢!!!”
 
  這是一次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史無前例的大會,史學院的同志們真切地感受到了同人力量的強大,同人世界的寬廣,以及文理結合對同人事業強大幫助。
 
  第七十二章 神經錯亂
 
  往事已矣,那時他邊聽還邊悲歎田忌孫臏兩人的清白名聲,今日就輪到他變成孫臏第二了。所幸慕容熾焰動手極其乾脆俐落,沒有造成更大範圍的損傷。
 
  除了活動不方便,應該還不至於會死人吧,反正他也不是靠肉體吃飯的——黃翎羽如是自我檢討。
 
  他好歹也在醫院呆過一年,見過一個腮幫被狗咬掉的女孩。因為缺少了一塊肉,傷口癒合後就萎縮成一團,被拉扯的皮膚繃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可想而知,就算神經沒有受到破壞,但傷口癒合後的皮膚攣縮,也會造成膝關節無法活動的結果。解決的途徑就只有持之以恆的按摩,以及逐漸加大關節轉動的角度。
 
  用石頭“塞”膝蓋,不是因為發瘋,而是因為延展皮肉;哭嚎著要找鵝卵石作髕骨的替代品,更加不是因為神經錯亂,而是……自保之用。
 
  只是還真他X的痛!
 
  黃翎羽越想越是鬱悶,在心底對莫燦比了幾十個中指。那種惡毒女人,連他都不會要,更何況比他挑剔萬倍的閻非璜。
 
  以前他還覺得莫燦只是個命苦的女子。但是命苦就能去遷怒他人,命苦就能去傷殘他人?好了,現在連那丁點的護花惜花之情都湮滅殆盡。端看什麼時候,要代替閻非璜好好教訓這婆娘一頓。
 
  這麼想著,精神倒是越發好了起來,守衛遠遠地不敢過來看他發瘋,他也就樂得一邊哼哼著持續嗚咽啼哭的聲音,一邊扭曲著臉做著痛苦的複健。
 
  他注意到就在近幾十天裏,地牢顯然成為一個熱門住宿地點,不斷有囚犯被押進來,逐漸變得擁擠。原則上,這裏顯然是一人一個單間的,但是慢慢地變成了兩三人一間,只有一些重囚還能獨享單間的待遇。
 
  於是開始有越來越多的囚犯被往外提押,去了哪里,沒人知道。但是黃翎羽注意過,那些被去掉腳鐐再被帶走的人再也沒有回來過,他們都有共同之處,要麼就是好久沒人來拷問,要麼就是被打得出氣多入氣少,真正做到了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是去了哪里,囚犯裏沒人知道。但是大約可以猜測出來,沒有拷問價值,或者已經確定不能存活的人,自然是要“處理”掉的。只是怕地牢裏疫病傳染,所以向來不在裏面殺人。
 
  他現在的一線生機,就在於這種被“處理”的機會,以及行刑者的輕敵之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人覺得他再沒有利用價值,然後就是等待敵人的放棄和機會的降臨。
 
  入夏來,天氣越發的炎熱。乾燥的空氣被直射的太陽烘烤過後,就更是讓人心浮氣躁。好在大皇子府邸亭臺樓閣,香榭小橋連綿不斷,倒也修心養性。
 
  慕容銳鉞此刻坐在一個臨湖的八角亭裏享受著水風和陽光,左右兩名嬌美的婢女小心翼翼地給他剝著核桃。堅硬的核桃在她們白皙柔弱的手指裏,卻如花生殼一般,入手即裂。
 
  團猴兒匍匐在桌下,等待慕容銳鉞看完這個月的報告。
 
  盞茶時分後,慕容銳鉞終於長長歎了一口氣:“你說的有理。慕容泊涯那邊,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也許是醒悟他並非黃翎羽。而且他如今又已瘋了,的確再無利用價值。”然後又停了下來。
 
  團猴兒沒有表現出絲毫焦躁,恭順地聽著。
 
  “再讓我府裏醫正看看,如果真沒治了,那就立即處理。”
 
  “是!”團猴兒彎腰起身,低垂著頭退後幾步要走,慕容銳鉞又說起話來。
 
  “讓程平去執行,你偷偷贅在後面跟著。我看那人心境似乎有點變化,如果他下不了手,就連他一起處理。”
 
  “是。”
 
  當滿面愁紋的老醫正再次出現在面前時,黃翎羽知道自己的機會不遠了。這名老醫正他並不是第一次見,但是上一次見面也已經是百來天前的事情,自從他高燒退下後,就再沒見過他。
 
  跟在後面的團猴兒神色鄭重地看他給黃翎羽診斷,黃翎羽又是低聲嗚咽又傻笑嘻嘻,倒是非常配合。
 
  直翻弄了許久,那老醫正才滿頭大汗地推說實在無法可治。團猴兒深深看了黃翎羽一眼,頗有些不耐地和老醫正出去了。
 
  周圍的守衛也越發不把他居住的這間囚室當回事,站得越來越遠。黃翎羽心知肚明,最後的機會終於來臨。他摸索著自己的雙膝、小腿,肌肉總算沒有萎縮,但也無法行走。
 
  對付像他這樣毫無反抗之力的人,大概會是一兩個人跟去“處置”。以前大概沒有人能成功逃脫,一是因為出去時已經奄奄一息,二是因為手頭沒有武器。
 
  黃翎羽自知他雙腿殘疾,神志不清,更加不會引人戒備,所以最多也就一二人帶他出去。他掂量著手裏圓滑堅硬的石塊,心裏無驚無喜無懼,安靜地為即將到來的機會作著計畫。
 
  於是這天晚上,地牢的守衛在他哭嚎慘叫、摔打石塊的噪音中,又度過了一個煩不可耐的夜晚。
 
  程平接到慕容銳鉞的命令後,終於又進入了地牢。由於黃翎羽的瘋狂,他隨慕容熾焰外出執行任務又漸漸多了回來,似乎今後再不用管黃翎羽的事情了。但是沒想到,竟然還會有交集。
 
  這是最後的接觸了吧。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當時他還正在師傅的手下學藝,有一次的演練就是割斷一條小狗的雙腿而又保證不讓它流血身亡。他成功地完成了交代。但是沒有了腿的狗,最後的下場也應該會餓死吧,不過這並不是他應當關心的內容。他師傅的口頭禪就是:“哪個劊子手會去關心刀下鬼的人生呢?”這也成了他人生的信條。
 
  半年後,他在市鎮上卻又見了那條狗。僅僅靠著兩條前肢,它仍然拼命努力地尋找食物,拼命努力地存活著。
 
  那一刻,他心中泛起了丁點的漣漪。他後來也並沒有關心那條狗的下場。
 
  程平站在走廊上,看一名守衛將黃翎羽拖了出來。
 
  這個人的眼神,原本是毫不在意,譏諷嗤笑,現在卻變得迷茫昏沉,悲慘混亂。原來再怎麼堅強的人,也不如一條狗,竟不能正視自己的殘缺,不能永遠抱持著生存的希望。
 
  人啊,在他的刑刀下是多麼軟弱和懦弱的存在。
 
  遠古智慧[73、74]
 
  第七十三章 錯跟千人
 
  四更鼓過時,洛平京城還是靜悄悄的。
 
  就在廣安門西的一座獨棟民居裏,一張青木案上擺放著厚厚的文書宗卷,但都已經整理完畢。一個青衫黑帶的年輕人倚窗而坐,一條修長的腿跨在窗欄上,垂下的手裏還握著一個書卷。只是他並沒有看書的心情,只是凝視著愈趨西落的弦月。如果細看,眉宇中還帶著濃濃的疲憊。
 
  慕容泊涯就這麼久久地坐著,因為實在沒有事做,也因為現在的他除了等待也沒什麼好做的。要怪,或許就應該怪他做事太快了。或許還要放慢一些速度?
 
  院子後忽然傳來破風聲,再過頃刻,一名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黑衣人翻過屋頂,落在慕容泊涯跨坐著的窗下。那人躬身問了個安,抬頭時,慕容泊涯已經斂去了倦容。
 
  那是鯤組隨他出來的手下,每日要負責報備一些事情。慕容泊涯聽得有些心不在焉,卻仍然把每件事情詳詳細細地安排了下去。手下見所有事情都已經報完,才想起尚有一件遺漏的,雖然自己並不覺得重要,但畢竟也是慕容泊涯特地交待要每天注意的,於是又說道:“三更鼓時,大皇子府後門有人出入。”
 
  慕容泊涯心頭一震,抬眼看了過去。這兩個月來,大皇子府後門出入的人不少,但是他也不敢掉以輕心。
 
  “只是被扛著的一人形貌與黃翎羽差距很大,我們並無追蹤。”
 
  “你們可看清楚了?”
 
  “是,那人雖然面貌被遮,但看樣子頭髮花白,已經年過半百,身形也瘦小許多。”
 
  慕容泊涯心中一陣失望,這兩月來,被放出大皇子府的人不少,但每次的結果也都是失望。他揮手讓那人退下,自窗欄上站了起來。
 
  窗外弦月隱晦昏暗,他的心境也一如這漆黑的月夜,雖然苦苦抱持著希望,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得見光明。
 
  黃翎羽像麻布袋一樣被掛在那名守衛的肩上。不論是手還是腳,都軟綿綿地隨著他的步伐一路晃蕩。剛才出來時,守衛為防他亂動,特地點了他數處穴道。那守衛手勁奇大,每一下下去都讓他渾如重錘敲擊,幾乎好一陣沒能透得出氣來。然而那陣痛勁過去之後,卻又無礙行動。
 
  ——剛剛的,的確是傳說中的點穴?
 
  黃翎羽有些神思不屬地想。
 
  這問題不是第一次困擾他了,記得曾經也被人點過穴位,那是還在懷戈城的時候。當時是一個酒鬼,把他敲昏了,要給慕容泊涯輸血。但是他也很快就醒了回來。
 
  傳說中的點穴,真的中看不中用。
 
  這一路上來,黃翎羽眼前只有快速移動的地面,剛開始是火把光照耀下的青石地磚。而後往上走,背景陡然暗了許多,黯淡月色下可見是小碎圓石的花園小徑,通過幾道高坎階梯,過了粗石板鋪就的巷道和城門,就變成了荒郊野地。這時候天色漸漸亮了,而這守衛跟著程平一路不停,也不知道要到哪個深山老林裏去。
 
  黃翎羽並不掙扎,雖然腦子被蕩得暈眩,卻仍在思考著該如何脫身。程平果然十分有經驗,雖然在牢中是給他許多方便,還為他準備石塊大開方便之門,但出來時卻讓守衛給他仔細搜了身。正所謂“進去容易出來難”,要把鴿子蛋大小的石塊藏得不讓人發現,的確是個不可能的任務,也難怪當時他叫嚷著要石頭,慕容銳鉞也答應得那麼爽利。
 
  對手是兩個人。
 
  優勢是,沒人對他有防備之心。
 
  正這時,那守衛忽然問道:“程大人,不是這條路。”似乎因為程平往他預計以外的地方走,那守衛十分驚奇,“北門靠山,山上有很多野狼,正好可以把屍首叼乾淨。”
 
  程平過了一會,語調平靜地答道:“你們都在一個地方處置人,要是敵人都掌握了規律,就在那裏等著我們送人上門也不一定。”
 
  守衛想想果覺有理,嗯嗯有聲,幾乎沒伸出大拇指來讚譽:“高!實在是高!”
 
  再過了幾刻鐘,天色已經大亮,橘紅色的朝陽斜斜射入平原林地裏,那守衛就算平常扛慣了人,也累得氣喘吁吁。就在他一個腿軟幾乎要把黃翎羽甩下地來時,程平才說道:“就在這裏吧。”
 
  守衛如獲大赦,軟手軟腳地把黃翎羽丟下地來。而這時,黃翎羽早就被一路顛簸硌得頭暈眼花,好在沒吃早餐,否則就已經開始大吐特吐了。
 
  “你先回去吧。”程平吩咐道。
 
  “大人不用我幫忙?”
 
  “我要操練獨門手法,你也想要旁觀?”
 
  那守衛囁嚅兩下,果然沒敢和他頂撞,更沒敢問是哪方面的獨門手法,訕訕地離開了。
 
  正當這個時刻,程平心中一團雜亂,並不知道身後許遠的地方還有另一人站著。黃翎羽默默地算計著該如何脫身,也並不知道他剛剛離開的洛平京,一個他所熟識的人影正飛速地穿越北城門。
 
  慕容泊涯一夜未眠,胸腔裏突突地跳,似乎有什麼事情只差一點就能夠抓到頭緒。但是半年來這樣的夜晚實在太多,也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如此不安。
 
  黃翎羽的下落,他早就查到,他甚至能夠猜想他在慕容銳鉞手裏大概會遭什麼罪。但是卻不能行動。
 
  洛平京不是東平城,慕容銳鉞也不是慕容熾焰。熾焰雖狠,卻不絕。銳鉞極狠,同時也極絕。白衣教不乏有人被抓入大皇子府,然而每一次營救,最終卻只能讓那人提前死亡。並非他們行動不夠迅速,而是慕容銳鉞早下了死令,如果囚犯眼看就要被人救走,左近所有手下的首要任務,立即從全力抗敵變為全力誅殺囚犯。
 
  慕容銳鉞並不在乎能不能得到他想要的口供,他的冷血和果決給所有與他為敵的人造成了一個印象,這個人絕對不會讓任何事物脫離他的掌握和計畫。一旦無法掌握,那就要全力誅除。
 
  一次、兩次、數十次,還有什麼人敢在他手裏救人?或許只有害怕情報洩漏而企圖殺死自己人的人,才會全力劫獄。但是有這個能力逼得慕容銳鉞殺囚,自身也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慕容銳鉞府裏如同鐵桶,潑水難入。他慕容泊涯的手下就是慕容銳鉞挑過人後選剩的,要潛入去更是難上加難。所以現在他只能等,等最容易下手的時機,等待什麼時候慕容銳鉞覺得他沒用了,願意將他“處置”了的時候。
 
  如今他只能等。除此之外,對於黃翎羽會否招供,會否同意協助慕容銳鉞那一方,他根本毫不在意。還有什麼事情比雖然知道同伴的下落卻不能行動更為痛苦難忍?但是在此之前,黃翎羽的遭遇肯定更為惡劣。要怪只能怪半年之前,寒冬之夜,那一次見面,那一次錯算,那一次失手。
 
  天邊逐漸明亮,慕容泊涯忽然從夢中驚醒一般急站起來。他想起為什麼如此神思不屬,想起昨夜手下的描述。半年來,只要是被從慕容銳鉞府裏抬出來的,只要年齡相近,他都會派人去追查跟蹤。但是憑什麼認為進了那種地方,還能完好如初地出來?
 
  寧可錯跟千人,決不可再錯過一次。
 
  想到此處,慕容泊涯身上起了一層冷汗,從牆上取下兵刃,向著慕容銳鉞手下慣去“處置”犯人的城北夜狼山而去。
 
  程平並不知道,他偶發的善心,雖然的確將黃翎羽帶離了野狼出沒的城北,但也幾乎將黃翎羽置於孤立無援的境地。
 
  第七十四章 遠古智慧
 
  也在此時,守衛不斷地遠離,程平沉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這段時間沒有人出聲,黃翎羽趴倒在濕漉漉的泥地上,長長的發絲蓋住了他的面龐。所以沒人注意到他的手正巧軟軟地伏在嘴邊;沒人注意到,借助長髮的隱蔽,他靜悄悄地從口中取出了一片極薄極堅硬也極鋒利的事物,而後松松拽在拳裏。
 
  的確,囚室中什麼也沒有,就連裝水的瓦罐也是最低劣的粗陶,就算摔成碎片也沒辦法劃傷什麼人。慕容銳鉞容忍別人給他送來石頭,也是因為石塊圓滑沒有殺傷力,而且不易收藏在身上。但是這些並無礙於他尋找自救的方法。
 
  直至守衛離去無影無蹤,程平才轉身看向趴倒在地的黃翎羽。
 
  牢獄裏為了防止疫病,每旬還都會給囚犯分發換洗的衣服和擦拭身體的塘水。但是自從黃翎羽瘋後,就連這些簡單的事情都忘了該怎麼做。老醫正負有保他性命的職責,在他睡著時還會幫他洗洗血汗,可一旦他醒了,就如同患了狂犬病的瘋狗,見了大盆的水就又叫又嚷,連滾帶爬躲到角落發出野獸一般的嗚聲,連喝水都必須要小碗小碗地給他。如今,那垂著白縷的烏髮雜亂不堪,就連頸上面上都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污穢。
 
  如此落魄,似曾相識。
 
  半晌,他突然從袖裏取出一個牛皮小囊,隨手一倒,頓時濺得滿地都是血液。黃翎羽暗驚,程平卻已經彎腰下來,將他身上的囚衣脫了最外面一層下來。
 
  這短短瞬間,黃翎羽心中轉過很多念頭。他不知道程平打的是什麼主意。對方是這麼接近他的攻擊範圍,正是最佳的下手時機。但是看到剛才他灑出去的那一囊子血液,黃翎羽隱約猜測到了他的意圖。他的呼吸變得愈發平緩微弱,握著物件的手。也一動不動。
 
  一件外衣很快就被程平撕成七零八落,隨意地拋在地上後,他才又將黃翎羽扛上了肩膀。然而就在他剛要離開的時候,動作忽然停頓,邁出去的腳又迅速地收了回來。
 
  轉身,許遠許遠的地方,幾乎被林木完全隱蔽的地方,不知何時開始站著一個毫無聲息的人。他認得,那是大殿下身邊的人——團猴兒。
 
  程平忽然生出一股無力感。
 
  團猴兒嘿然一笑,身形甫展,就來到了他的面前,他掃了一眼泥地上的血,才慢悠悠問:“程老弟這麼早就到處灑血,真好興致啊!”
 
  程平陰著臉將黃翎羽複又放了下來,讓他自己靠著樹軟倒在地。眼下突然出現的這人和當日在慕容銳鉞眼前所見根本不像同一個人,在主子面前的團猴兒,卑躬屈膝,自稱為奴,現在眼前的團猴兒,嬉皮笑臉,春風得意。
 
  “不知程老弟要將他帶去何方?”
 
  沉寂中,程平答道:“就算不殺他,你認為他能活多久?雙膝俱折,神志不清,又是這樣的荒郊野外。我只是想做個試驗,看看這樣一個人,能堅持忍耐到什麼程度罷了。”
 
  “所以,你用假血偽造他已經被殺的假相,然後把他帶到更荒郊野外的山林裏,然後日日過來看他如何自生自滅?”
 
  程平默認。這個答案雖不遠但亦不近,他雖救黃翎羽,卻不會給他更好的治療條件。他雖準備將黃翎羽放于山林,卻也不準備再日日過來看他的下場。他的行為,充其量只是偶爾的一念之善,也可能只是出於對已經厭倦了的生活的一種反抗。
 
  就像曾經被他切斷兩腿的狗,他最後也沒有殺了它,而是丟到街上讓它自生自滅。然而許久以後,他又重見這條曾以為絕對沒有活路的動物。
 
  團猴兒歎口氣又道:“一旦有了善心,兵器就不再是兵器。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自己的職責,你並不適合在鵬組。”
 
  “你我各侍一主,我不干涉你的行動,你也沒資格提醒我的身份。”
 
  “你倒還知道自己是有主人的一條狗。”
 
  至此,程平知道自己一念之差,已經無法解釋,雙袖中擎刀在手,防止對方突然暴起發難。
 
  哪知道他甫一提氣,肚腹中傳來一陣翻滾劇痛,面色立刻變得慘敗,若不是平素訓練刻苦,此刻怕就已經要軟倒在地上。
 
  “昨夜給你準備的酒食,加了點點料。不知可還滿意?”團猴兒笑了笑,就開始往前走,“一刻香。”
 
  “那種……”
 
  “的確是很沒用的藥物不是嗎?只有當你全力提升功力時才會發作,而且也只能維持一刻的時間,但是也唯有這樣的東西才能瞞過你的警覺了。”團猴兒來到程平身旁,細細看他滿額的冷汗。
 
  “的確,足夠了……”團猴兒猛然出手,套著拳刃的右手往他腹上狠狠一擊,即刻收回。
 
  程平勉力避開了要害,卻仍沒有完全躲過,腹上一涼一痛,只來得及抬手捂住傷口,便重重摔倒在地。
 
  團猴兒瞥了他一眼,便向黃翎羽走去。他看看靠樹滑坐在地的黃翎羽,彎下腰來,正要給他個痛快之時,異變陡生……
 
  ——小小圓圓的一塊石頭,能做什麼呢?
 
  富貴人家或許是用來當魚缸盆景裏的擺設、花園小徑的修飾;小家小戶或許對之不屑一顧,認為毫無用處;即使是在現代社會,很多也用作混凝土的下腳料。然而很多很多人都已經忘記了,早在發明鐵器,甚或是青銅器具以前,早在人們使用鐵鐮、鐵斧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原始人們使用的就是石器。
 
  也許有人以為石器不夠鋒銳、攻擊力不高。但如果石器的效果真的那麼殘次,原始人們又怎能憑之在比現代社會惡劣百倍的荒野裏,與那些較現在兇猛得多的上古野獸競爭?
 
  事實是,即使是通過簡單敲擊而得到的石塊碎片,只要選石恰當,鋒銳度幾乎能與美工刀媲美。
 
  然而當社會步入文明,當人們開始用紙筆記事,當平民百姓用慣了買得方便的金屬工具,幾乎沒人記得這些石器曾經佔據了什麼樣的地位,石器能有多大的攻擊力。而這些日漸淡出百姓眼中的遠古文明,卻是歷史上各代史官和金史學家,乃至後來的考古學者所要繼續承襲的。
 
  這一些事情,慕容銳鉞不會想到,用慣了配發兵刃的團猴兒和程平更不會想到。
 
  黃翎羽隨身攜帶出來的,並不是大塊的石頭,而是已經敲擊好了的石刀。那許許多多程平帶進來的卵石,大多是十分堅硬的流紋石。這樣的東西正好,只要握好、發力,按斜內八十度角敲擊,很容易就能得到薄而鋒利的石片。古人就是用這樣的東西切割獸類的皮毛、切開獸類的肌肉,這樣的石刀,就算是只有一元錢硬幣大小,也具有足夠的殺傷力。
 
  第七十五章 裂帛之痛
 
  就在這轉瞬交睫之間,本應是垂軟待宰的黃翎羽忽從地上彈起。
 
  他一手撐著樹幹,一手直向團猴兒劃去。他積蓄精力已久,這一下竟是有去無回之勢。兩指間穩穩夾著一塊棕黑色的石片,不顧對方攻擊向自己的拳刃,直向對方脖子劃去。
 
  猝不及防下,團猴兒只覺得眼前一花,僅勉強看清黃翎羽指間似乎有一塊牛眼大小的物件,卻不知道那是什麼。由於黃翎羽彈起得突然,他慣用的拳刃也僅在對方腰間劃了一道不重的口子,還不及補刀,對方的手指已經伸到了他頸側,立刻就是涼冰冰的一痛。
 
  如果團猴兒再警覺一些,又或者他慣用的是刀槍劍戟之類的長兵刃,或許黃翎羽在成功得手之前,就已經被團猴兒給弄死了。但是很不巧,事實證明了,團猴兒的運氣並不好。
 
  嘶的一聲微響——如同裂帛,如同泉湧。
 
  裂帛的是團猴兒的頸側,頸動脈裂帛一般被劃了開來,乾淨俐落。
 
  泉湧的是團猴兒的血,殷紅殷紅的液體泉噴一般飆灑出來,直射兩丈開外。
 
  團猴兒腦袋一暈,直直瞪著又倒落回地面的黃翎羽,神情恍惚。他甚至想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黃翎羽回望著他,輕輕笑了。因為團猴兒這刻想不明白的話,就永遠也想不明白了。他很放心團猴兒根本不會再有餘力反擊。
 
  頸動脈佔有什麼樣重要的地位,只要是現代呆過的人都會明白。為什麼特警只要往暴徒頸側動脈狠劈一掌,明明沒有出血卻會立刻昏倒?為什麼往人靜脈裏注射空氣,哪怕只有半針管的氣泡,都會讓人死亡?都是因為腦供血不足。
 
  人類的大腦,是多麼嬌弱的器官。
 
  所以,當直通大腦的頸動脈被劃破,不必多想,這個人再不會有任何的攻擊力。不管是殺人如麻的殺手,還是談笑風雲的梟雄,他們首先都是人。
 
  團猴兒似乎想伸手捂住出血的地方,然而手臂變得很重,他只抬起了一半,眼神就變得昏暗,手臂和眼皮都無力地垂了下來,整個人倒落在地面上,開始了人生最後的失血性痙攣。
 
  他至死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明擺著是勝券在握,卻竟然死得如此容易。
 
  他至死也想大聲責問蒼天,為何他拼命追隨主人,在主人的庇護下拼命存活至今,卻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他張大了嘴,可最後呼出來的只有死亡的喘息,他的憤怒,他的責問,他的鬱悶,一點也沒有能吐露出來。他想指著蒼天問個明白,但是無可抑止肌肉的抖顫。身體再也不是他的意志所能控制的,他再也沒有這個力量。
 
  他的人生,就此終止於劇烈的失血性痙攣。
 
  黃翎羽看著手中唯一的武器,微小而不起眼,是他用兩塊更不起眼的石頭互相敲擊出來的。但是人們卻總會忘記,他們經常會被看起來十分微小的東西打敗。或許,在滄海桑田的歷史變遷中,在上古遺留下來的歷史文明面前,在俗世裏蠅營狗苟的人們才是顯得微小的那一方。
 
  團猴兒的血濺了很遠,他轉動抽搐中,也把那熱騰騰的血液灑了黃翎羽滿身。
 
  他又活下來了。
 
  不論怎麼失落,不論怎麼沮喪,不論曾經傷害過誰,不論曾經背棄過誰,不論多麼的悔恨難當苦楚難熬,他始終活著。面前一道道的坎,沒有旁人的陪伴也都一道道地過。也許今後還會這樣,直至百年,直至心死。
 
  為什麼竟然能如此頑強的存活?不是早在閻非璜死去的時候就該心死如灰了嗎?
 
  他伸出手,看著上面那新鮮滾熱的血液,心情竟是越發的沉靜。然後,他從血泊中爬了起來,不,根本不是起來。因為他根本無法站立。他只是用雙手撐著身體,一點點靠近蜷在地上的程平。再也懶得看團猴兒一眼。
 
  程平還緊咬牙關抵抗著體內一陣陣的僵硬,意圖從麻痹中奪回身體的控制權。但現在離藥效過去的一刻鐘還遠,他只能勉力堵住腹部的傷口。因為腹部受傷而死去的人他見得多了,除了有可能會大出血之外,腸子也很可能會被腹壓給擠出來。
 
  團猴兒的血液灑在他身上,他也恍如不覺,不是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是無暇顧及。很快,那血液變得稀少,再不灑濺到他身上,但是他卻越發覺得不妙。因為他感覺得到,那個囚犯正在靠近他,已經很近了。
 
  現在的他,根本無力自保,正在靠近他的這個曾經的階下囚,現在已經獲得了自由,這個人想對他做什麼,他也都無法反抗。
 
  程平意識昏眩了許久,然後終於醒了過來。
 
  耳邊的稀裏嘩啦之聲十分清晰,外面正下著雨。然後他才發覺,自己躺在一個雖簡陋卻尚可遮風避雨的屋子裏。一個人臥在小屋另一邊的角落裏,屋子裏燃著一堆柴火,大概因為是松枝新木,雖然借助樹脂燃得很旺,卻有些刺鼻的煙味。
 
  這裏分明是城郊獵人公用的狩獵小屋。
 
  程平悚然而驚,趕緊摸及身上,卻發現東西都被搜走,一點也沒留下。
 
  黃翎羽聽見了這邊的響動,抬頭道:“不想傷口裂開就躺著。”
 
  程平警惕地看著他,情緒十分緊張。任誰在大傷初醒之時,看見一個看上去瘋了其實沒瘋,被點了穴卻還能行動,沒有武器卻能殺人,去了膝蓋還能撐著棍行走的非人,想必心情都不會非常輕鬆,更何況還是個曾給他訓導過的囚徒。
 
  程平也就二十來歲年紀,一日之間連遇怪事,不禁深恨自己多事,早知如此,當初就早點給這囚徒個痛快好了。
 
  黃翎羽嘲諷地撇撇嘴,又自低下頭去睡覺。
 
  程平這才慢慢想起昏迷前的事情……
 
  當時他原本努力積蓄氣力,準備放手一搏,沒想到囚徒卻沒理他,爬過來搶了他長刀,自己削了根拐杖,還從團猴兒身上毫不客氣地取下所有褲帶、衣帶、綁腿帶來纏繞加固自己的雙膝。緊接著,他就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情形——他竟然站了起來,雖然拄著棍子是有點吃力。
 
  這囚徒做事情很麻利,不到半刻鐘就完成了上述事情,然後他慢悠悠在團猴兒身上搜羅出一堆乾糧傷藥和毒藥,慢悠悠在他身上也搜尋了一遍,剝光團猴兒的衣服擰幹了,將這些東西打了個包袱。想想似乎不解氣,又把團猴兒褲子也裏裏外外脫了,讓那具屍首成了個完完全全的裸屍。
 
  這樣的行徑看得程平是觸目驚心。有道是死者為尊,團猴兒雖與他意見不一,但死了也就算了,他從來也沒想過要報一箭之仇。可這囚徒心胸之狹小,心思之狠毒,手法之俐落,連死人都不放過。
 
  他哪知道黃翎羽被一幫壞水的法醫老鳥欺負慣了,不時被關在停屍間裏美其名曰“試練”。頭一周還真有些睡不著覺,但第二周就能躺在空置的解剖臺上安然入眠,再也產生不出什麼恐懼心理了。
 
  程平正在驚愕,卻見黃翎羽又用力舉起他的大砍刀,往團猴兒雙腿間一伸,熟練之至地切下了腿間的那塊軟肉。左瞧瞧右看看,又將團猴兒翻了過來,往光溜溜的臀部上來回拉鋸了幾刀,又切下兩塊白肉,都用刀尖挑了,甩在剛剝下來的外衣裏仔細包好。
 
  程平幾乎吐血,有道是死者入土為安,他們這群做殺手的也不巴望著落到閻羅王手裏會有什麼好下場,但唯獨一樣是講究的——那就是死也要完完整整地死,這樣才能完完整整地到陰間地府,完完整整地轉世投胎。
 
  這囚徒恁的狠毒卑劣,這不是讓團猴兒來世只能做閹人嗎!況且,收藏這麼好做什麼,莫非這囚徒有收集這種東西的癖好?
 
  #################################
 
  第七十六章 莫名確信
 
  惡夢還沒有結束,黃翎羽終於將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長刀伸了過來,在他腿間比了比。
 
  程平氣得幾乎暈厥過去,頭昏腦脹中聽見這囚徒說:“你若不想自己的屍首也變成他那樣,就乖乖帶我找個足以安身的地方。”
 
  這句話裏包含了兩層意思:首先,如果他不乖乖聽話,那他就會被這窮兇惡極的囚徒變成屍體;其次,如果他不乖乖聽話,那他就會被這窮兇惡極的囚徒變成像團猴兒那樣短少了重要部位的屍體。
 
  ——有道是十年風水輪流轉,這還才七個月,他就落入了當初被他整治的人手裏。有道是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死成這樣,不是他程平的風格。
 
  於是在重傷失血快要暈倒,驚愕憤怒快要吐血的情況下,在身後抵著一把長刀的情況下,程平緊捂著傷處努力撐到了他偶爾會借用的獵屋。再然後他就再支撐不住地昏倒了,醒來就是這個情形。
 
  黃翎羽如今睡臥在牆角,聽外面的雨聲,全身上下酸痛疲憊。外面的雨剛下不久,卻越下越大,他就算再大度終於也有點發脾氣了,感覺老天似乎在和他作對……
 
  來到這處小屋後,程平就昏倒了。
 
  他則到屋外尋找了足量的松枝松葉,燃起三堆大火。他知道這些火肯定會引起慕容銳鉞一夥的注意,但是如今顧不了這麼多。他如今要做的,就是必須給慕容泊涯找到他的機會。
 
  如果慕容泊涯沒有放棄找他,這三堆大火燃起的煙霧,就可以指引他找到這裏來。
 
  能否達到目的,黃翎羽並沒有百分之百的確信。慕容泊涯其實也沒有理由要為他做什麼。歸根結底,兩人不過只是相處過一段時間的人,有時可以喝喝酒,有時可以聊聊天,有時候可以打打架,卻很少觸及對方的心事,或許連朋友都有些算不上。
 
  但他又有些確信,因為共同抗敵的經歷,因為那些不必言談的默契,因為記憶裏共同的故人。
 
  黃翎羽記得,團猴兒和莫諳私下面對慕容泊涯時,從來不需下跪;他的手下從來不以主人相稱,不以奴才自稱;黃翎羽還記得,半年前聽見的蕭殺之聲時的驚異,而後,他看見了出現在月夜下的鐵窗外的慕容泊涯。
 
  或許,慕容泊涯是閻非璜給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的念想,也是最後的保障。
 
  他是在搏,搏慕容泊涯的執著,也在搏閻非璜的執著。如果閻非璜盡心盡力地教導過慕容泊涯,那麼一定會將消息傳遞方面的方法告訴他。比如三堆火的意義,比如氣味的意義。
 
  團猴兒的內衣染滿了血,被他用來當包裹布;團猴兒的外衣也包了幾團屍體肉塊。此時全被黃翎羽丟進了火裏。
 
  沒多久,隨著吧滋聲響越來越巨,焦香的肉味也在空氣裏彌散,被山風遠遠地吹了開去。
 
  旁人或許以為,三堆火是獵人燒烤野味的火堆,或許以為,風中傳遞的肉味是烤肉的香氣,但慕容泊涯應該知道其中的意義。
 
  三堆煙火是未來某個世界裏的求救訊號,焦肉和松脂的氣味是吸引敵人過來的最佳誘餌……
 
  ——只是為什麼要下雨,外面的火堆都被澆熄,不知道剛剛的煙火有沒有人注意到,剛剛的氣味有沒有傳到足夠遠的地方。
 
  黃翎羽看看屋外的天色不像要放晴的樣子,有些頹喪地臥了回去。
 
  程平看著黃翎羽不來理會他,終於忍不住暈眩寒冷,又昏睡過去了。他是沒想到醒過來的時候,世界仿佛翻了個天,否則也不會睡得如此安然。
 
  他第二次醒來的時候,雨小了許多,變成淅淅瀝瀝連綿不斷。程平猛然起身,沒想到立刻頭暈目眩,眼前一片金星,耳朵裏轟隆隆地鳴響如同雷擊,立時又躺了下去,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覺自己的傷口已經被處理得很好。
 
  夏天的雨是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現在還沒停下來的樣子,估計這次昏睡也沒睡多久。
 
  待暈眩過去一些後,程平就抬眼去找黃翎羽。沒想到他卻不在屋裏,而是撐著拐杖,倚在門外茅草簷下。
 
  逆著光線,他的身影佔據了程平視野的中心,許久前就感受到的關於關於此人的違和感再度浮現上來,程平不禁問:“你沒瘋?”
 
  門外的身影一動也沒動,遙遙遠眺,看得十分專注。
 
  “不殺我?”
 
  “你是怎麼殺了團猴兒的?”
 
  “你怎麼站得起來?”
 
  黃翎羽頭也不回地問道:“你是睡昏了頭還是幹慣了拷打逼問,現在還恁多話。”語聲頗有輕鬆調笑的意味。
 
  “滯留此處就不怕被他們找到?”程平忍不住又問。
 
  “他們?”黃翎羽略感奇怪,這回倒是回過頭來,然後樂了,似乎發現十分感興趣的事物,“你是指慕容銳鉞還是慕容熾焰?怎麼是‘他們’?你倒還不把自己當成是‘他們’那邊的人了?”
 
  程平看著他,瞬間有些怔忡,不知為何,黃翎羽如今的笑容非常輕鬆,與之前或嘲諷或挖苦的笑容十分不一樣,就算臉上滿是塵灰血腥,也讓人感到如沐春風般的輕鬆,是發生了什麼事?
 
  他不禁痛恨這傷,因為他把握不了在他昏睡的時間裏,究竟錯過了什麼事?
 
  正這時,雨聲裏,外面傳來一女子的聲音斥駡道:“果然是你這個吃裏爬外的東西殺了猴子!”
 
  這女聲如同噩夢,程平渾身一震,從床上翻了起來。他傷勢本重,平常人早就去了絕大半條命,就算堅韌如他,也因過多的失血而一時暈眩滾落地上。
 
  那正是莫燦的聲音,不知何時,竟然追蹤到了此處,卻不知為何只能遠遠地叫囂,而不能上來。
 
  程平心中叫苦,有那個被他先趕回去的守衛作證,加上團猴兒身上傷處幾乎都是他的長刀造成。又兼且,但凡是人,都不會認為那半死不活的囚犯有能力殺了猴子。如今情勢,這個黑鍋他是背定的了。
 
  緊接著遠方又是一人笑道:“你這老女人恁多話,看再與我大戰三百回合!”長笑聲穿破長空,這聲音卻是慕容泊涯的。
 
  程平心神一震,又沒能撐起身來。他看著黃翎羽換了個姿勢斜斜靠在門框上。
 
  漸晴的天光下,他的側顏含著淡笑,雖然因那逆光而面目不清,卻竟然美麗至了極處,並非眉目之美,而是那充滿生機和希望的美麗,粼青烈焰一般的美麗。
 
  黃翎羽注目著山腳數對飛竄騰挪的身影。雨下得稀裏嘩啦不絕,兵刃碰撞的聲音也清晰可聞。
 
  慕容泊涯竟然會來,還來得這麼快,這次與命運之間的豪賭,是他取勝了——他與泊涯的勝利。
 
  第七十七章
 
  話說慕容泊涯原在洛平京城北尋找,追至慕容銳鉞府下慣常處置囚徒的荒山時,卻不見人蹤。他立刻就心生警覺,若不是到此處處置,說不定有什麼變故發生,又或者是那囚徒身份特殊,他們才要另找地方安置。
 
  雖覺希望渺茫,卻又覺或許這次被處置的人真是黃翎羽也說不定。越想越是不安,便憶及昨夜下屬的報告。
 
  ——被扛著的一人形貌與黃翎羽差距很大,我們並無追蹤。
 
  ——那人雖然面貌被遮,但看樣子頭髮花白,顯已年過半百,身形也瘦小許多。
 
  希望是他,又不希望是他。
 
  若是他,這半年多地等待終於到了頭;然而若是他,是什麼樣的經歷才會讓人變得如此滄桑;若是他,這片刻的耽擱和路途的錯失,不知會迎來什麼樣的結果,這一刻,他會否已變成刀下鬼魂。
 
  慕容泊涯再不敢耽擱,將附近所有鯤全部召來,四散尋找那名囚徒的下落。
 
  天空漸陰,驟雨即將來臨。城東遠方的山林裏,鳥群盤旋,似乎因為被迅速壓低的雲層所驚嚇,卻因距離太過遙遠,聽不到任何聲音。慕容泊涯微一思索,便即下令往那處尋去。
 
  那些鳥雀紛雜而起錯亂盤旋,並非被雷雨驚嚇的姿態。大燕四名皇子手下能人異士眾多,若是有意隱藏行蹤,縱算行于山嶺也不會將鳥獸驚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禽鳥受到如此驚嚇?
 
  半時辰後,慕容泊涯與眾手下終於來到京東昌松林。穿過密密層層的林木,血腥的氣息越發濃重,眾人都是屏息執刀,以便能隨時應付突發的襲擊。然而在穿過了又一叢較密的林木後,眼前豁然一亮。
 
  ——只見一具白花花的屍體橫陳在樹木草葉之間,屁股上還有兩塊碗大的血口,顯然是被個具有惡趣味的行刑者削掉了臀肉。
 
  慕容泊涯心中一松,暗自出了一口長氣,這屍體肌肉虯結,體形高壯,就算半年不見,黃翎羽那豆芽菜也長不成這樣。
 
  此時他放下一半心事,就算滿地都是粘稠的血液和凝結的血塊,也不覺得礙眼。看樣子這次“處置”的囚犯還不是黃翎羽,那他還有得等。想到此處,又開始悵然。
 
  出於習慣,一名鯤員上前查看那具屍首。才把它翻了過來,那名鯤員立即發出一聲驚噫,轉頭招呼慕容泊涯過去。
 
  慕容泊涯但及看清那屍體面目,頓時也是有些不敢置信。原來正是團猴兒!
 
  風裏忽然傳來熟肉的焦香味,雖然已經極淡,但確確實實就是。他抬頭四顧,驚覺松林頂上,三縷灰煙徐徐飄起。因為樹冠密集,反而不好確定方位。正這時,那邊林上似有狂風刮過,將煙線刮得飛卷飄散。
 
  一定是他。
 
  慕容泊涯不知該驚該喜,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絕對要將他帶回來。
 
  自動散出查探的莫諳此時回轉歸來,他恭敬稟道:“附近有兩個方向的蹤跡,一處是向洛平京,另一處是繼續向東。確定是有幾撥人先後從洛平京到達此處,而後又向東進發。”
 
  東向正是那三縷煙的方向,慕容泊涯問:“往東有多少人過去了?”
 
  “先是兩人過去了,那兩人似乎都受了傷,路邊滴有血跡,腳步沉重,而且還有棍杖撐持。不久前又有一撥人往那邊追去,因為追得匆忙,來不及清除路過的痕跡,看樣子確定一共有十六人。武功,不弱。”
 
  慕容泊涯回身一看,包括莫諳,身周只有九人。他搖頭歎道:“看來這次,又是以少戰多。”
 
  “有什麼干係,反正我們都是這樣過來慣了的。”一個鯤員哈哈一笑,“只要沒了內奸細作,咱們以少戰多又怕過誰來。”
 
  慕容泊涯點頭,腳下已經加勁,瞬間就已展開身法向東追去。
 
  臉上忽然一涼,是下雨了……
 
  莫燦一接到慕容銳鉞的飛書就立刻追來。
 
  原來慕容銳鉞生性心狠手辣,同時更易猜疑,若是事情能完全掌控他倒會心安理得地等待結果,但如果有丁點可能的變數,他就會反復思慮,下手根除。
 
  上古遺書肯定是個變數。如今天下形勢,四皇子以慕容銳鉞占絕對優勢,但如果有任何人能得知影憐雙書上的內容,這個形勢就會瞬間顛覆。這個囚徒雖然矢口否認自己是黃翎羽,慕容銳鉞心底卻還有那麼一點點不敢確信。於是,在程平和團猴兒相繼出發之後,慕容銳鉞越想越不確定,後來又見負責扛人的守衛先一步回來,終於飛書讓莫燦去收尾。
 
  至於慕容熾焰,慕容銳鉞暫時不想讓他摻和進這件事來,由於半年前的挖膝,慕容熾焰近來的脾氣是越發暴躁,再這樣下去並非好事。
 
  有了飛書中關於方位和任務的指示,莫燦原以為這是個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但事實擺在眼前,團猴兒死了,死狀極慘。赤條條的屍體橫陳草間,重要部位被去,仿佛是意圖警告,又像是示威。
 
  追著兩人離開時留下的血跡,還有天空中開始漂浮著的三縷煙,莫燦想要速戰速決,但是天公不作美,半途上就下起雨來,沖掉了血跡也沖散了青煙。鵬組人精通噬尾暗殺,但推測行蹤一事並不如鯤組精擅。失去了血跡和青煙的指引,這一下便如盲了頭的蒼蠅,過了好久才終於來到一個不高不低的小山包下。莫燦向上看去,只見斜斜的半山腰裏,坐落著一間茅草屋子。
 
  她心中大喜,卻在此時身後突有涼風夾著冷雨襲來。倉促間轉頭看去,許久不見的慕容泊涯出現在眼前。同一時間,追攝而至的鯤員們四處撲出,同鵬組下屬們交起手來……
 
  黃翎羽聽到了兵刃交擊的聲音,所以他出去了,所以他看見了。山腳下十數條人影戰在一起。距離太遠,雨仍不絕,窮盡他的目力也看不出那些人究竟是誰。
 
  但是風雨中不斷傳來他們的叱呵聲,人數雖眾,他卻聽到了熟識的聲音。程平也在這時醒了過來,他傷勢本重,傷了真元,一時便也沒注意到外面的惡鬥。
 
  過不多時,莫燦和慕容泊涯越戰越近。
 
  黃翎羽便聽得更是清楚,因為莫燦激憤地怒駡程平叛變,慕容泊涯便抓住這一句話,一邊動手一邊使勁挖苦諷刺她馭下無方,氣得莫燦在風中淩亂。
 
  慕容泊涯見她分神,一腳踹了出去。他在鯤鵬裏原本就有個外號名為“七劍”,說的就是身上常備七把形制不同的兵刃,這其中之一便是靴尖的“陰劍”。之所以名為陰,便是因為將兵刃措在靴上十分陰損,別人和他過招時往往便是在猝不及防間死於這把短刀之下。
 
  果然這一腳出去,莫燦胸口頓時被拉了一道血痕,若不是她變招快,此時已經被剖開一個巨大的血口。
 
  莫燦年近不惑,卻仍是處子之身,何曾有人感在她胸口上佔便宜,頓時便是大怒,立時反擊道:“你就叫囂吧,也不看看你那小情人,如今變成了雙腿俱殘的廢人,看你倒能得意到幾時。”
 
  說著往黃翎羽所在一指。
 
  第七十八章
 
  黃翎羽出來後,慕容泊涯邊沒有向那邊看去一眼,就是怕看見他的慘狀分散了心神。但聽莫燦這麼說,終於還是動搖了。
 
  那是猛然的,沒有理由的,呼吸的一窒。
 
  但他反應比這窒息更快,拼著內息錯亂,強行提功一點即退,眨眼間飛退三丈,離了莫燦的攻擊範圍。
 
  他壓抑心潮急速平定內息,定了心緒一眼也不往獵屋那邊看。穩穩抬手,又是一招不動如山的起式迎向莫燦。
 
  莫燦卻不進攻,狂笑道:“原來你也有動心動情的一天!原來那負心薄幸的人教出來的學生也會有動心動情的一天!”
 
  蕭蕭風雨聲中,莫燦的聲音很是倡狂,但她卻聽到了一個比風雨更冰冷的聲音在說著什麼,她一邊持續著大笑,一邊疑惑著往聲源處看去。
 
  黃翎羽歎口氣放開拐杖,搖搖頭又推開牆壁,只靠自己雙腿直直立著,狀似無奈地說道:“你是哪只眼睛看到我腿殘了?我若殘了,又怎能走到這裏?你認為被團猴子打得半死的程平能把我扛到這裏?我若殘了,又怎能站在這裏?——你不但又老又瘋又沒文化,還有眼無珠沒大腦,難怪閻非璜那傢伙寧願死了也不願要你。”
 
  其實他並非如口中所言那般輕鬆,若不借助工具也無法行走,此時全是憑著意志才能穩當站著。不過這已經足夠有說服力了。
 
  甫一聽到從黃翎羽嘴中平靜吐出的惡毒陳述,莫燦就有點風中淩亂的架勢,再一扯到閻非璜,莫燦頓時再也笑不下去了。
 
  此時鵬組雖然人數稍佔優勢,但鯤組人戰意高昂,他們也久戰而不能得勝,莫燦素來行事順風順水,況且原以為只是處置一個囚犯這麼簡單,也就沒曾想到要帶什麼傳訊的飛鷹出來,至於傳訊的焰火筒,只有白衣教內高人才能製作出來,就更不必提。眼下要靠增援也已經晚了,只能繼續打著持久戰。
 
  相較之下,慕容泊涯便是精神大振,他攜來的手下本就少,趁著莫燦驚怒交加之時,左沖右突,頓時便有兩人身上掛了彩。莫燦卻忽然回身,轉向黃翎羽所在沖了過去。
 
  慕容泊涯立即攔在她身前邪邪笑道:“小黃你說得有理,這女人自作多情,閻大叔擺明瞭不喜歡她,她偏偏要熱臉去貼人家冷屁股,這可不是犯賤又是怎的。”
 
  慕容泊涯家教極好,他母親自小就想把他教育得恭謙有禮,雖然沒有完全達到目的,但也不會像黃翎羽那樣對著女子也能口出惡言。然而忍了這女人十幾年也已經是忍無可忍了,加上這半年多的壓抑,黃翎羽又帶了個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