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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水紅蓮01】非璜魅影 BY 狂言千笑

 
第一部 非璜魅影
 
  第1章 黃翎羽
 
  北京深秋的夜風十分的涼,公車上的人原本不多,隨著越拐越是偏僻,漸漸都下了車。只有一個青年人還坐在門旁的座椅上,隨著車子左搖右晃,頭卻一直低低垂著,竟然睡得極熟。
 
  又停了一站,上來一個抱著檔袋的女人。
 
  她一上車就見到這麼一個能睡的青年,張大了口,無語了半晌,然後搖搖頭,在他旁邊坐下。
 
  “小黃。”
 
  原來這兩人竟是認識的。只是她聲音似乎太小,年輕人沒反應。
 
  “黃翎羽?”加大了音量,還是沒反應。
 
  “……”女人無言中,一抬頭,看到票務員正笑眯眯地打量著自己和那青年。
 
  “您……誤會了,不會有人想和這種怪人一塊的……”女人想要這麼辯解,可是名不正言不順,又不幹他人的事情,最後只能將一口悶氣憋在胸膛裏。
 
  車子突然頓了一下,只聽得悶哼一聲,那個被叫做黃翎羽的青年咣當一下撞在了玻璃窗上。聲音著實響亮,連票務員大嬸都張了個嘴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也不知道是在心疼那窗子,還是在好奇這位乘客頭殼的硬度。
 
  “你坐過站了吧,法醫科的地兒早過了。”女人幸災樂禍地道。
 
  黃翎羽哼哼了幾聲,才頭暈腦脹地看向坐在身邊的人。
 
  “啊,鄧姐!你怎麼在我家?”
 
  “……”
 
  黃翎羽看見對方那明顯僵硬的神色,四下裏一顧,自己呵呵地傻笑了:“我說怎麼睡得這麼舒服,原來是在公車上。”
 
  女人簡直覺得無語——所謂的怪人,就是根本無法與之溝通!——竟然有人覺得在公車上睡得比家裏香,她突然記起這黃翎羽似乎還曾在荒郊野嶺裏呆過兩年,不論是墳坑裏糞坑旁,牛車馬車三輪車,甚至吃著飯也都能睡著。
 
  “既然已經過站了,就和我一起去一趟刑偵大隊送物鑒材料吧。那裏催了半晚上的加急。”鄧姐抖了抖手裏的文件袋。
 
  黃翎羽倒沒有不樂意,睡得實在有點迷糊了,含含糊糊點頭道:“嗯嗯。”
 
  “這兩天沒見你到寇里來,是不是又去殯儀館了?”
 
  說到這話題,青年來了點神兒,晃了晃腦袋才道:“郊區那出了一起車禍,死了十幾個人,都在筒子那辦喪事。她說實在忙不過來,才拉了我去給死人化妝上路的。”一邊又歎了口氣,“其實應該鄧姐去比較好,我修的是文物修復,面容復原勉強還能湊合著做,頭骨修補這活兒可就拿不上手了。”
 
  “咳咳……咳咳咳……”前方傳來司機小小聲的咳嗽。
 
  鄧姐聽見便噗的笑了,低聲道:“小聲著些,咱們可是在坐車,說什麼車禍啊死啊火化啊的,你看那票務員臉都青了。”
 
  黃翎羽一看,果不其然,司機背對著他們還不清楚怎樣,而那可憐的售票大嬸臉都僵了。偏偏她穿的又是赭紅的制服,映得臉上青青紅紅,煞是古怪。
 
  這回黃翎羽是真醒了,趕忙道:“對不起啊大嬸,我不說了!”
 
  他還揮了揮手表示歉意,倒笑趴了鄧姐。黃翎羽又用十分無辜的眼神看向她。
 
  “算了,早習慣了你這少根筋的人。”兩人正說著話,已經到站了。
 
  黃翎羽接過材料,隨鄧姐一起站起了身準備下車。
 
  然而票務員大嬸突然說話了:“對不起,這位同志,您還沒投幣。”
 
  鄧姐和黃翎羽莫名其妙地對視兩眼,才想了起來,一拍腦袋道:“哎,看我!真對不住,我看到熟人說了會兒話就忘掉了。”
 
  那大嬸乾咳了兩聲,心道,果然是忘掉了,說的什麼火化啊車禍啊的,唬得幾乎連我都差點忘掉了正事。
 
  車前的司機也吭哧吭哧笑起那票務員來。秋夜風涼人稀少,長夜裏偶爾會心一笑,便是萍水相逢的人,也會覺得心暖了很多。
 
  “哈,鄧姐,難怪寇里人都說你粗心大意!”
 
  鄧姐正在掏錢,聽這個比她還粗線條的人都這麼評論自己,惱羞成怒,一把把青年往車門外推,道:“下去等我,別給我添亂!”
 
  黃翎羽看她面色發窘亂掏口袋的樣子,正笑得起勁呢,冷不丁挨她這麼一推,蹭蹭蹭三步跌下公車,轉回身正想罵人,耳邊突然傳來刺耳尖銳的鳴笛聲,還有公車上的驚叫聲……
 
  公車停得離月臺太遠了,簡直就是在馬路中間。——沒辦法,誰叫深夜車子少,大馬路中央也能停車呢。
 
  後面來那輛黑色的跑車開得太快了。——沒辦法,誰叫夜深車子少呢。
 
  他被推下車也太不是時候了——沒辦法,……誰叫車子少呢?
 
  “去年寇里才碾死了鄒法醫,今年莫非還要碾死我?”臨死前,黃翎羽還模模糊糊地拐著他那門古古怪怪的心思,“不對,我怎麼也只是個聘用人員,而且也不是讀醫學院畢業的,冒犯死人的事根本沒做,甚至還好心地去幫忙化妝上路,不該這麼倒楣吧。”
 
  “……慢著,車不車禍,好像和是不是正式員工沒關係吧……”
 
  “啊!筒子,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火葬前記得幫我把頭殼補全,上個好妝啊!”
 
  ——|注解:(轉文的大人請把這段注釋附上,因為已有很多詢問了)———
 
  關於北京公車投幣和售票員的問題:
 
  好像還是2006年以前的事,北京市公交系統還是售票制。
 
  到了現在,已經有大部分的公車是投幣和刷卡了,尤其是在四環以內行駛的公車。但是和其他城市的投幣制不一樣,投幣箱旁邊還坐著售票員。乘客如果沒有零錢可以向他們換取,不懂路的也可以向他們問路。
 
  此舉加快了乘客們上車的速度,並方便了乘客找到目的地(要知道,北京公交的乘客不是一般的多,當年我那悲慘的實習期簡直往事不堪回首,單程就要坐一個多小時的公車,即使早上六點正上的車,也被擠得脖子差點扭歪了,更別提上下班高峰期時的公車有多擠了)。
 
  第2章 懷戈當鋪
 
  清晨將至的時刻,半掛月亮還懸在西半空中,天色卻已經漸亮了。洛安城中暈著淡淡的晨霧,雖是漸漸有了行人,但畢竟還稀少。
 
  吱呀一聲,洛南四頭巷東頭的一扇大門窄窄地開了一道。亮白緞子水光忽現,一名青年舉步邁出了門檻。門裏站著個批金戴銀的小倌兒,揮著香帕還要與他依依惜別,卻沒想到對方在人前還是個溫柔似水的情人,這一刻卻連頭也沒回,刷地展了把扇子,慢悠悠地走了。
 
  聽得伎館的門在身後關了,慕容泊涯也停下了步子。便如預料一般,耳旁風聲忽起,頃刻間身邊就多了人。
 
  不用看也知道這人便是害他身陷伎館強顏歡笑強度漫漫一夜之人——他的好二哥,慕容楠槿。
 
  慕容楠槿壓低了問:“名冊呢?”
 
  泊涯冷笑了兩聲,手指輕彈,一卷帛書落入兄長懷中,搖搖扇子,涼涼地道:“泊涯在此多謝二哥為小弟開銷了這一夜。”
 
  慕容楠槿早不急待地展開看了名冊,聽他如此一說,就將那卷帛書收了,問:“此話怎講?”
 
  楠槿剛說完,就被泊涯適時露出的炫目笑容給搞迷糊了,然而接著就聽著這個三弟溫軟柔和地續道:“尋柳巷不是一般人能進的地方,弟弟我承了哥哥的款待,自然要好好開銷一番——昨夜讓齋裏特別進了二十壇猴兒王十八年前釀的陳酒,請了周圍兩三個倌院的頭牌相陪。”
 
  “二十壇……”楠槿估算了一下,京郊莊子一年的進帳估計能平了這帳,歎道,“你小子也夠奢華的了。”
 
  “昨晚上二哥送我來,可不是遺下了一塊腰牌了麼。這帳就用那腰牌抵了,半個時辰前讓小香兒送到二哥別館裏去,估計這回兒怎麼著也能到了。”慕容泊涯笑得格外地燦爛。
 
  慕容楠槿一聽,在自己腰上搜了兩遭,腦袋立刻炸了:“好你個兔崽子,竟然,竟然,你明知道莫韻她醋味有多大還給我捅這婁子,你……”他話沒來得及說完,已經倒退三步,轉身飛奔遠去了。
 
  慕容泊涯遠遠地尚不忘提醒他道:“二哥,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年底前弟弟就休假在外,恕不辦公了,二哥二嫂多為弟弟擔待著些!”
 
  看著遠去的人影踉蹌了一下,慕容泊涯笑得越發歡快了。有一個黑影輕飄飄降在他的身旁。
 
  “三公子,其實……”這人似乎對他落井下石的作為頗有微詞。
 
  慕容泊涯斂了笑容,目視手中薄扇,這一刻他便又不似方才那個能談笑間把人憋屈死的惡魔。天氣尚涼,也不用拿腔作勢,他最終收了扇別在腰間道:“莫韻經此一事,必會看緊了他,我不在這數月應該不至於有什麼事。”
 
  “是。”莫諳聽他如此安排,忙躬身回道。
 
  “你留在京裏幫照顧著,若讓大哥他們傷到他,我便唯你是問。”
 
  慕容家中四兄弟,他只和二哥較親,長兄卻聯合著四弟打壓他們。他其實對洛京裏的形勢是十分不放心的。若非身上的傷勢不能再拖,否則還真不願在這時候離開。
 
  “三公子,此去請務必讓屬下隨行。”莫諳知慕容泊涯年前遭人暗算,功力失了大半,說什麼也不願離主人而去,趕忙跪下。
 
  泊涯突然刷地展開不知何時又回到手中的摺扇,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
 
  莫諳見了這神色,心中驚跳,再也不敢置一微詞,忽閃一下沒了身影。
 
  看著空蕩蕩的石板路,笑意凝在他的臉上。有些黯然地望著兄長的去路,又低喃了兩聲那人的名字。
 
  “終究……”他終於神色微黯,啟步離去。
 
  *****************************
 
  慕容泊涯換上粗布葛衫,自己趕了一輛破落的馬車,一路餐風露宿向南而來。
 
  過了黃河,繞了秦嶺,一路不斷換上負重的馬匹,十數日的功夫終於讓他趕到了長江北岸的一座小城。再往南去,便離了大燕的國土,是南韓了。
 
  大燕自千年前曾經得白衣教相助統一了天下,然而歷經七百年,到了燕戾王一世,卻被一代暴君弄得人心向背。如今天下七分,北燕南韓兩霸並立,周邊齊楚趙魏秦五國國力羸弱,卻又日漸蠢蠢欲動,也不知什麼時候會重燃戰火。
 
  慕容泊涯進入懷戈城的時候,已是晌午時分。薄夏季節,有些微熱。不過畢竟城子小,雖然是熱鬧,卻還不達接踵磨肩的地步,比起北方大城也要安靜得多。憑著記憶循那東西走向的穿城大道趕著車去,又繞了幾個較小的街道,慕容泊涯總算找到了地方。
 
  前面那條石板街旁,一道數丈高的灰黑火牆隔了一方天地,周圍空了十餘丈的石板平地都沒有民居店鋪,牆上斜插一杆丈許見方的招幌——懷戈當。
 
  饒是如此不親近人的建造格局,卻有人絡繹進出——生意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他雖然功力大損,但畢竟底子不淺,到得近處,便聽到院牆裏傳來櫃房先生和客人的討價還價聲,又或是櫃房先生之間打著隱語行話的通氣聲。那衫木貨架祛蟲藥粉的味道,那當鋪裏的氣氛,遠遠的就能感受得到。
 
  畢竟是年輕人,慕容泊涯放下了一路上有些抑鬱的心情,手中甩起皮鞭,啪的淩空摔響,負重的壯馬趕忙又加急了步伐。
 
  高大的院門沒有設檻,裏面的堂子卻都高過地面尺尋。進到院裏,一名值守的當鋪夥計見到是他,只驚訝了片刻,趕緊把馬車牽到一邊拴了。自有別人將他往後院引。
 
  “肖掌事這兩年怎樣?”慕容泊涯一邊走一邊問那位前來領路的夥計。這懷戈當鋪是肖清玉肖掌事家裏留下的祖產,已是兩百多年的字型大小,周邊縣城村屯裏的人都知道這邊利息薄信譽又好,寧願多跑十幾裏地,也要選著這家來典質。而要找到肖清玉這位常常腳不沾家的人物,也就只能到這裏來了。
 
  “好,也不能說得上好。”夥計支支吾吾。
 
  “這是怎麼說?到底好是不好?”慕容泊涯停了腳步,甚感奇怪。按理說,肖掌事每年在當鋪住不過兩月就走。然而據他所知,去年年初至今,肖清玉十天裏常有八九天是在家的——莫非那老傢伙是生了什麼痼疾,難以遠行?
 
  夥計也停了,臉色不大正常,頗難從面上揣測其中內容。
 
  “你看那個——”夥計指了指後院牆根,示意他自看。
 
  只見灰黑的牆下,站著一個身形乾瘦的年輕人。那人身穿皂色布衫,腰系角帶,正面對著牆壁,低垂著頭不知道在幹什麼。
 
  慕容泊涯一個眼神丟給身旁的夥計,那人哭笑不得地道:“他是肖掌事去年年初帶回來的災民,叫做黃翎羽。據說他父母都前年黃河大水沖跑了,他一人東遊西蕩的到了淮郡遇上了掌事。肖先生原本覺著他機靈,便讓跟著首櫃先生學著驗貨收當,沒曾想他果然是一點就通,很快上了手。現在已經暫替了二櫃房的交椅了。”
 
  “二櫃房?可不就是收典細小物件和房產田產的?”
 
  “你說的正是。有時候也幫襯著鑒別些書畫。”
 
  “那這時刻他不在櫃檯收當,在這裏做什麼?”
 
  “博小哥你可有所不知,肖掌事見他伶俐,去年秋後就開始教他算賬,可都學了這許久,算盤還是打得吭吭唧唧,昨日又沒能通過鋪子裏的月核,被罰站一天一夜的崗。”
 
  “站崗?”慕容泊涯十分難得地疑惑了,“這裏便是這麼站崗的麼?面對高牆?距離不過半步?”
 
  還沒等夥計回答,那邊牆根傳來通的一聲,原來是年輕人站著站著便撞到了牆上。
 
  “博小哥你知道了吧,才剛過一夜就瞌睡成這樣,若不如此站著,可不知道要摔多少次狗啃泥了。”夥計一邊說著,一邊齜牙咧嘴,似乎對那個撞頭感同身受。
 
  慕容泊涯沉默地看著牆根,旁人的閒事他向來是不會多費心機管教的,所以也沒有夥計那般哭笑不得的感觸。
 
  只見那黃翎羽扶著額,摸索著又站正了,然而也沒站直多久,就又垂下了頭去……
 
  也許,肖老頭還真的很頭疼。他想。
 
  ——這便是慕容泊涯第一次見到的黃翎羽,當時他倒沒多想,這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子,還竟能夠翻弄出那麼多是非來。
 
  第3章 貓狗一窩
 
  懷戈當鋪生意做得大,連學徒帶夥計,算上櫃房管錢管賬的下來,總共將近二十人。
 
  門面總共三層樓的格局。樓房中心鏤空了兩三個天井,置貨的房間,全部圍在了天井四圍的二層。為防潮氣下滲,三層都不能住人,於是大夥兒便將就著湊在院子裏擁擠著住了幾間磚石平房。
 
  慕容泊涯好不容易才見到了肖清玉,這當鋪主人哪里有點“老頭兒”的樣子,分明是肅然清臞的中年男子。
 
  石室擺設簡約,略陳了幾件竹石器具,牆上掛著一具十分有成色的古琴,還有蓑衣竹笠,不像當鋪掌事的房間,倒像隱居世外的居所。肖清玉屏開了夥計,慕容泊涯便立刻拜下身去。
 
  “二師父。”
 
  “你很好,很好啊……”肖清玉不忙扶他起來,立在八仙桌前,不鹹不淡地看著垂頭拜倒的徒弟。
 
  慕容泊涯便是平常再精怪非常花樣百出,在這混跡市井的二師父面前也只得收了一干子狡猾心思,直直盯著地面,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肖清玉見他俯身不答,溫和的語調陡然一轉,道:“我白衣教的事情,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插手?你年前帶著那多人到神皇教總壇幹了好大一單,可就殺倒了幾個卒子又能有什麼用?落得一身傷,還瞞了為師這多時日,倒等著人幾乎要廢了才讓我來給善後,你真是好啊,好徒弟啊!”
 
  這語氣聽著便如冷水潑在身上。慕容泊涯低著頭暗自咋舌,仍舊答道:“稟二師父,泊涯並非擅自作主。只是那神皇教並不單單同白衣教為敵。他們近年得了敵國的資助,頗為放肆。年前又計畫著刺殺一批朝中元老,徒兒也只能先下手為強,能拖得了一日便是一日。”
 
  鬼知道其實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而另一個原因,是他二哥的小情人因公失陷在那總壇,急得楠槿自己就要衝上山去。有事弟代兄勞,他只好打暈了兄長,帶人亂了那總壇,殺了幾個護法,順便一併子把人帶了下來,否則也不會傷得這般厲害。
 
  肖清玉盯了他半晌,冷笑道:“我還不知道你這心口不一的毛病?”
 
  慕容泊涯還是怕師父的,此時只覺得自己幾乎要被這目光釘進了地裏,冷汗涔涔而下。終於,肖清玉道:“你這是內傷,先在鋪子裏住下,我再慢慢給你想辦法。”
 
  慕容泊涯正要退出石室,肖清玉突然叫住了他。
 
  “出去就叫牆根處罰站的小子,你以前住的那間現在已經讓那小子住了,你倆就將就著湊一屋。順便叫他不用站了,今日練滿四個時辰的算盤。若敢停下,就再回去站滿一日一夜。”
 
  *******************
 
  慕容泊涯到了師父的地頭,終於不用再顧慮家裏那些勾心鬥角的事務,也不用防著時時刻刻的刺客,心情大暢之下,中午便進了三大碗白飯,甫沾床就睡了個天昏地暗。他雖情願不吃晚餐一覺睡到天光,然而卻沒能如願。臉上突然被溫溫熱熱的事物一捂,慕容泊涯陡然間驚醒過來,自動扣住了一人的脈門。
 
  入眼處,只見一片昏暗,已經是掌燈時分,幽幽晃晃的豆燈只能照出身前那人的輪廓,隱約分辨得出正是與他同屋的黃翎羽。
 
  他暗自心驚,自己傷後竟不濟至此,若是眼前這人對他心存歹念,自己此時已經身首異處了。
 
  “你幹什麼?”他問道,稍顯不悅。
 
  對方卻歪著腦袋十分專注地盯著他,片刻之後才平平地答:“放手。”
 
  黃翎羽和他剛剛認識,並不想多生是非。只是見他一臉塵灰地躺在乾淨的床單上,越想越是不舒爽,簡直猶如毛蟲撓心,就連算盤也打不流暢了。於是才去伙房斷了半盆溫水給他擦面。原來塵灰下的面容端正好看,雖非一流的姿色,好歹也比他自己合眼多了,讓他不由生了心思要將人拐去購置日用,十有八九能從三姑六婆那邊把菜價米價再壓一壓。
 
  慕容泊涯螃蟹鉗子一般的大手松了開,黃翎羽倒有些不高興了,將毛巾往同房臉上一丟:“自己擦。”說完,又坐到燈前斷斷續續練起算盤來,一邊說道:“已經過了晚飯時間,伙房裏還剩著少許飯菜。”
 
  慕容泊涯本就有起床氣,見黃翎羽態度生硬,一下子沒忍住便重重哼了一聲。想想這數月在家,見著二哥和那個新情人卿卿我我,心中更是不忿,又賭氣似的哼了兩下。
 
  黃翎羽聽到這麼一聲,而後又是兩下,手中算珠慢慢停了,自書桌上轉頭回視。床矮凳高,黃翎羽腰短慕容泊涯身長,兩個年輕人目光這麼一接,還恰恰是平平相視。
 
  黃翎羽見那毛巾被隨便丟了,一端搭在水盆裏,一端拖在地上,眼神便有些不悅,慢慢道:“這屋子不是你一人住。把自己用過的東西收拾好。”
 
  “哼哼,我在這屋子住的時候,也不知道你在哪里吃奶呢。”
 
  要說脾氣,黃翎羽其實比他還更強一些。更何況昨日被罰站了一夜,接著又連續打了幾個時辰他最不喜愛的算盤。偏偏還有人來與他分享這難得的小天地,不由也來了氣。
 
  兩個頭腦發熱的年輕人你一眼我一語鬥將起來。慕容泊涯自然是家學淵源、博學能言,與朝中奸臣鬥慣了,一張嘴不帶髒字也能數落人的祖宗十八代。黃翎羽則是與當客練就了嘴上磨刀的工夫,融合了口耳相傳涉及某器官某行為的真知灼見,聽得人莫名其妙渾身打顫。兩人說在一起簡直就是雅俗共賞、融匯古今的大雜燴。
 
  等到肖清玉被司更夥計帶到房前時,兩個小夥子已經在床上扭在了一起。黃翎羽正被慕容泊涯壓在身下,疼得病貓一般地哼唧,卻始終不認輸。慕容泊涯騎在他身上,紅了眼睛還磨著白燦燦的牙。
 
  床上枕頭被褥攪在一堆,床下水盆毛巾滾在一塊兒,那場景要多混亂有多混亂。
 
  肖先生溫然笑了兩聲,旁邊的司更冷不丁便打了個抖,只聽他和藹地道:“你們是在展示自己的體力和精力麼?很好!泊涯你明早略蹲上六個時辰的馬步。”看了看黃翎羽,笑:“翎羽就蹲兩個時辰好了,剩下四個時辰起來練練算盤。不過你今日和明日都算作是請假,下月頂兩晚司更補回來——自然,那兩日的白班還要值。若因瞌睡出了問題,百倍罰來。”
 
  扭做一團的兩人聞言,臉都已經垮了。為什麼為了個不相干的人,為了幾句意氣之爭,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莫非果然是俗話說的——貓狗一窩,不得安寧?
 
  第4章 顧影自憐
 
  這個被慕容泊涯死死壓在身下的黃翎羽,正是當日被車子碾得不成人形的那個小子。他也懶得深思自己怎麼又活過來了,而且活在一名大概僅有十五六歲少年的身上。不過即使跟著黃河大水沖跑的難民流浪了近半年,又在這當鋪裏過了將近一年的時日,從前的怪僻性子仍舊沒改過來。
 
  所以他現在也就十五六歲的年紀,遇上了長上一兩歲的慕容泊涯,且不說對方本就身負武功,單是那高了一頭多的個子,黃翎羽怎也不可能在摔打上占了便宜。
 
  所以當晚,慕容泊涯仍舊獨佔那張大床。黃翎羽扁了扁嘴,沒興致再同他爭吵,自收拾了地面,草草打了個地鋪睡了一夜。
 
  一宿無話,第二日一大清早,兩人齊齊到後院牆根蹲了起來。兩人已生嫌隙,一個蹲在後院門左,一個蹲在後院門右,你瞅我我瞅你,誰也不同誰說話。
 
  司更的夥計早早做好了飯食送到肖掌事和首櫃先生房裏出來時,見到的便是這麼個情景。這時候其他夥計和管開票管打包裹的學生也都打完拳,準備去吃大鍋飯,一個個見了兩人的情狀,掩嘴就笑。
 
  “博小哥又被罰了。”
 
  “哎,這倆傻蛋傢伙,還不知道誰比誰被罰得多。要不是肖掌事厲害,還不鬧翻天去。”
 
  “就是!現在又湊在一屋子住,那還不是‘乾柴烈火’嗎!”
 
  “笨蛋,乾柴烈火不是這麼用的!”
 
  慕容泊涯常常到此居住,和這些人混得熟了,臉皮又厚,不但不把這些人的調笑之詞當回事兒,反而還露出陽光燦爛的笑意,把那馬步紮得沉實穩定,一副“天氣大好!正是紮馬步的好時辰”的樣子。
 
  他在心中暗恨,若是在自家裏,人人都知道他睡眠不好,難得睡得沉實。而且剛起床時頭昏難受,起床氣特大,於是誰也不敢捋他的老虎鬍鬚,偏偏這小子和他對上了。而且這小子還恰恰是那種怎麼著都能睡得著的人。
 
  現在又害得他在二師父眼皮底下犯了錯,以後堅決不能行差踏錯,讓師父看輕,絕對不要被這小子比了下去。
 
  這麼想著,就往黃翎羽那邊看去——不看不要緊,一看他就忍不住火冒三丈。剛才有人的時候,那小子是好好紮著馬步的,可這時候卻已完完全全蹲在了地下。
 
  “喂!你!”
 
  “啊?”黃翎羽蹲在地上,抬起頭來看他。
 
  “偷懶什麼!起來紮馬步。”
 
  “不要。”黃翎羽搖頭,就是不願意。
 
  簡直,簡直比朝裏那些奸臣小人要可氣一百倍!若是那些奸佞之徒,他還好有千百種手段去整治。可這人,又被二師父護在羽翼下,卻還又膽敢光明正大地違背二師父的命令。
 
  黃翎羽斜覷慕容泊涯一眼,才又心不甘情不願地解釋:“肖掌事讓我蹲兩個時辰,又沒說一定要蹲馬步,愛怎麼蹲可不就由著我了麼。”
 
  慕容泊涯仔細一想,昨夜先生說的的確是“翎羽就蹲兩個時辰好了”,這人就這麼會鑽空子,差點沒把他岔過氣去。他正張著嘴想要教訓他呢,黃翎羽卻呼的站了起來,馬步紮得穩穩的。
 
  慕容泊涯一看,原來是張管賬從伙房裏出來了。說來也巧,懷戈當裏設了管賬的和管錢的各一名,管賬的姓張,大家就叫張管賬;管錢的姓錢,大家就叫錢管錢,這倒順口好記得很。
 
  張管賬是真真正正的又黑又胖,端了兩碗豆漿,胳膊下還夾著一捆油紙裹著的油條著地滾了過來。他見兩人這麼辛苦,將豆漿油條分別送到兩人手裏,咧嘴一笑,雙下巴的肥肉就抖了幾抖。
 
  “哼哼,你耳朵倒靈得很。”慕容嘲道——明明沒看伙房那邊,卻早早聽到了人來的動靜。
 
  “他耳朵靈你倒知道,”張管賬聽了就笑,“那些金銀錠子到他手裏面一敲,他就能聽出幾分成色。”
 
  慕容泊涯恍然,原來這還和行當有關了。
 
  “阿黃,馬步不能這麼抖著蹲,要像他那樣,硬一些。”張管賬突然又道。
 
  “噗——”他於是一口豆漿噴了出來,像一道乳黃色的噴泉。
 
  “博小哥你沒事吧?”張管賬十分關心地問道。
 
  “沒,沒事。”慕容泊涯一邊咳一邊答,他又見那馬步紮得漸漸抖起來的“阿黃”朝天翻了個白眼,心中早笑了個底翻天,因為想起他家養的其中一隻看門大狗,可不就被管家們叫做阿黃?
 
  這日,黃翎羽蹲足了就走了,慕容泊涯拼足了內力,苦苦支撐到了天黑時分。兩人對對方越發是看不順眼。只不知今後一個屋簷下的生活,還要怎麼才能平平安安地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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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肖清玉所在的白衣教,千年前曾有教主聶憐在大燕女王前進言權力制衡民間教化之策。白衣教便被女王封為國教,執掌監國教化之責。然三百年前大燕戾王亂政,嫌棄該教徒歷代屢次壓制王權之義舉,便削了它國教的地位,之後數位君主更是重視集權在手,打壓不斷。近年來興起的神皇教,因宣揚帝王乃天神之子,得到了當今燕王的器重。而昔日的國教,則已淪為上不得臺面的江湖組織。
 
  這日夜裏,肖清玉打外面回到房中時,只見竹凳上坐著一身著夜行衣的高大女人,手中舉著一葫蘆喝得不亦樂乎,聽他回來,頭也不回就道:“叫你放下這勞什子產業,你偏不聽,看這可不日夜奔忙,還有什麼時間同我逍遙自在?”
 
  肖清玉一聽,果然便是聖姑聶無良,冷笑道:“你倒樂得逍遙,這一年多混哪里去了,教主後人之事查得怎樣。”
 
  聖姑搖頭道:“追查十幾年,有什麼線索早就查出來了,哪里這一年就有結果?”又道:“聽聞神皇教似乎尋到了《自憐集》,只是無人能譯,正要將之送給南韓王室。”
 
  “這事理會得,已讓酒尊去偷取那書冊了。”
 
  若不是十六年前神皇教奇襲成功,白衣教也不至於敗落至今日的地步。前教主林朗是役戰死,而剛出生不久的嬰兒也在東逃的途中去向不明。而他則在神月像前發誓,一日不為教主復仇,一日不尋回教主血脈,他便一日不接掌教主之位。
 
  聶無良突然道:“你還沒改變心意?只是怕那孩子已經不在人世。”
 
  “當年護那孩兒的既然是暗使,就定能平安。只是那人性格詭異,又或許遇上什麼麻煩,還得我們多花心思尋找。”肖清玉莫測高深一笑,“再說,你不是老打著主意要我陪你逍遙山林?我若當了勞什子教主,你那些猥瑣齷齪的心願又要何時才能得逞?”
 
  聶無良大樂,離座撲將上來。肖清玉微晃,避過了一個狠狠的熊抱,剛要訓令聶無良讓她遵守禮儀,鼻端飄過一縷內斂清淡的酒香:“這酒……”
 
  她臉色微赧,哈哈笑道:“若非貪圖肖副您釀的陳酒,您以為我會來這個滿是銅臭味的當鋪?”她見肖清玉神色雖不變,但多年相處,仍舊能看破他下一步動作,趕緊破窗而出,一邊傳音道:“不勞你死沒良心的相送,附送消息一則充為酒資——江北典幫近日將帶人來砸場,好生護著老娘送你的定情信物!
 
  看著碎落滿地的窗架,肖清玉暗自歎息,怎麼就喜歡上這麼個不守婦道的人家了呢?
 
  臨近幾屋聞得聲響都有人出來,他擺了擺手,吩咐道:“這些不妨事,都回去休息,明日再作理會。”江北典幫雖然迫在眉睫,他倒也不怎麼放在心上,只是暗自為教務搖頭:“十七年前倖存下來的,怎麼都這麼些怪異人物,可教人怎生是好!”他見透窗而入的月亮光華流瀉,暗自祝禱:“可千萬保佑暗使將那教主遺後,教養得老成持重、勤勞耐苦啊!”
 
  第5章 開門七事
 
  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
 
  話說這懷戈當鋪自黃翎羽到來後,漸漸將購買日用的差事全權交托到他的身上,是因為他剛來時年紀尚輕,所以要和學徒工一般的做事。然而因為他捨得花功夫到城外農郊直接向農婦採購,不但買得新鮮,更是買得便宜,所以即便他現在暫時接替了二櫃房一職,還仍然負責這些雜事。
 
  這日天還沒大亮,黃翎羽耐著腰腿的酸疼,背著個背簍出了後門。
 
  後院裏,鋪子裏上上下下,大大小小,都已經到了場子中練武。當鋪裏錢多財多,若不會點武藝,也不能在江北站得住腳。
 
  慕容泊涯也跟著一起在院裏空地伸胳膊伸腿,突然聞得師父叫他。轉頭一看,原來肖清玉不知何時已經站到自己身後,正示意他跟著過去。
 
  到了肖清玉屋子裏,裏面早就收拾得齊整,慕容泊涯有些兒惴惴不安,偷偷抬了眼看師父的神色。誰知道肖清玉笑吟吟地正等著他偷看呢。兩人眼神一對上,慕容泊涯下意識還想裝模作樣,肖清玉已經咳了一聲道:“這幾日,你同那黃翎羽相處得可好?”
 
  “好好。”
 
  “住得可習慣?”
 
  “習慣習慣。”
 
  “你可喜歡那黃翎羽?”
 
  “喜——師父,你問這個幹嗎?”
 
  “嗯,最近鋪子裏可能有些麻煩,免不了有些紛爭鬥毆。我從前給翎羽診過脈,並不適於習武。因此這當裏也就他一人沒有自保能力。為師是想讓你幫著照看他一下,所以徵詢你的意見。”
 
  慕容泊涯只覺得麻煩,開口就想拒絕。然而一個不字還沒出口,就發現肖清玉臉上笑意吟吟,不覺倒抽了一口涼氣,忙不迭答應:“師父但有所命,徒兒怎敢不從!”
 
  “好好,這才是我孝順的好徒兒,”肖清玉顯得老懷大慰,取出一個藥瓶道,“這是你大師父托人帶來的寒雨瀟湘丸,三日服一粒,正可清你身上的淤傷。一個月後,為師再幫你打通經脈,舊傷就不足為患了。”
 
  泊涯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心裏暗自唾棄,這老狐狸師父,若是自己不答應他的要求,也不知道他是否就此私吞了這難得的寒性療傷聖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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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黃翎羽背著背簍出了後門,因天色尚早,大街上都沒什麼行人。然而到了小巷裏,正是菜場早市熱鬧的時候。他左看看右看看,攤子上不少人與他相熟,都向他招呼生意。
 
  在相熟的米店買了八十斤米麵,一古腦兒都堆進大簍子,再挑了兩把荇菜,半鬥蘿蔔幹,覺得差不多夠了自己負重的能力,將背簍掛上肩膀轉身就要回去,卻在經過一個餛飩攤時不經意聽到有人提及自己暫住的當鋪。
 
  “聽說江北典幫被懷戈當鋪搶了不少的生意,最近揚言要來尋晦氣呢!”
 
  “也是,別說周圍十幾個村屯,就連東西兩城都有不少人寧可跑到懷戈當鋪來典質東西呢。”
 
  “你還別說,要是我呀,肯定也只到懷戈去當東西。價格十分公道,聽說最近利錢又降到了每月兩分。同樣是本城的當鋪,那城南榮福當和城北曜徽當的利錢卻要到兩分五厘,傻瓜才去他們那邊當東西呢。”
 
  “兩分五厘已經算好的了,東頭江北城的行價可是三分利息。若是借高利貸,就算是本城,都還有要到一成的呢。”
 
  “希望老肖這回別被那江北典幫給欺壓了。懷戈當要是抬高了利息,吃虧的可是咱懷戈人哪。”
 
  那幾人又談了幾句,黃翎羽聽著,心裏有了點譜,趕緊加快腳步走了。
 
  走時,一隊城兵正慢悠悠行來,一路拿要,並不給錢。黃翎羽雖然看不過眼,也不去打抱不平。所謂泥菩薩過江,社會大環境就是如此,憑他一人之力也只能明哲保身,閒事自是不能管了。然而底線仍然是有的,自己所棲身的一方樂土,怎麼也不能讓人給破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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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這日開始,雖然誰都沒有說什麼,但是懷戈當裏的氣氛有些緊張起來。
 
  夥計學生一改以往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懶惰德性,天還未亮就都出了屋子開始習武。這個時候,黃翎羽也在慕容泊涯名為“敦促”實為阻止他睡懶覺的催促下起了床。只是他既然不能習武,也只能瞄著牆角的花花草草發呆,旁人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黃翎羽嫌城裏東西貴,便又到城外買了儲備用的食物,每次來回都扛了百來斤的重物。
 
  好在他以前考古出身,儀器設備也背得慣了的,雖然這身體被斷定為不適宜習武,一年多來經他這麼折騰,也算派得上用場。
 
  黃翎羽還沒嫌辛苦,肖清玉卻先看不過眼了,老師父微微一笑,慕容泊涯趕緊夾緊了屁股去幫忙。
 
  泊涯這兩日都是一人獨佔大床,讓黃翎羽打地鋪,饒是他臉皮夠厚,也覺得自己小器,就算兩人看不對眼,也越發不好意思起來。只是仍然十分硬氣地不同他說話。
 
  這個慕容泊涯是大家族出身,在家裏受慣了服侍,也做慣了人上人。好在他有個好處,就是極能適應環境。到了外面的地頭,遇上黃翎羽這麼個不對路的人,也從沒有想過要用自己的身份地位來欺壓,只是梗著脖子對著幹。
 
  過了護城河出了一兩裏地,終於漸漸見有農戶。田地間也疏散著小片小片的池塘。因為時值夏季,全被荷葉覆蓋了,白色的粉紅的大朵的荷花散佈,有的已經凋成了蓮蓬,有的卻才露尖角。
 
  穿過樹縫間的陽光照耀得晃眼,空氣裏滿是荷香,連慕容泊涯也不禁高興起來。左右看看無人,縱身躍起,輕輕踏在荷葉上又飛身縱回,回來時手裏已經多了個蓮蓬。
 
  他正掰開了蓮蓬剝出蓮子,突然看見黃翎羽一雙眼睛正閃亮亮地盯著自己,想起師父曾說過這年輕人不適宜習武,心裏也說不出什麼滋味,嘴上卻道:“怎麼?沒見過輕功?”
 
  “也不是,張管賬夜裏到廚房偷吃東西也是這麼飛來飛去的,我幾乎每天都見……”
 
  真是!說話還能帶這麼氣人的嗎?怎麼能把他堂堂一個威武英俊風度翩翩的青年兒郎同那個又黑又胖的管賬先生聯想到一起呢?就算能,也不能這麼污蔑他大師父不外傳的輕功蜓蛉點水六式啊。
 
  黃翎羽又道:“這蓮子不煮熟,能吃嗎?”
 
  慕容泊涯掰下一粒蓮子,丟到他手裏:“自己試試看不就知道了。”話才說完,卻見黃翎羽就把那蓮子連薄薄的青皮一同丟進了嘴裏,不禁張大了口。
 
  “不好吃,又澀又硬,果然還是應該拿回去煮糖水。”
 
  也難怪他不知道新鮮蓮子還要剝皮,前世的時候都是直接吃曬乾了的蓮子燉湯。雖說出於工作需要,也認得一些食用和有毒植物,但就是因為蓮蓬太常見太沒有危害性了,所以才連試都沒有試過。
 
  倒是慕容泊涯,見他若無其事地把苦澀麻雜的青皮一同咬細了咽下,已經無語,什麼話也不想說了。
 
  第6章 院牆攻防
 
  兩人在農戶裏買足了東西,一路走回,付了每人一文的進城資,才又回到了懷戈城中。
 
  這時他們身上都負了許多東西,就連慕容泊涯也開始佩服起黃翎羽的耐力來。
 
  “嘿嘿,看不出你一個臉泛風吹就倒的小子還能背這麼多東西。”佩服是佩服,口頭上還是要冷嘲熱諷一下的。
 
  “沒去過泰山是吧,沒見過挑山工是吧,那裏的挑山工比我瘦弱的人多了去了,不照樣挑?哼哼,這天下的繡花套子草包芯子的人何其之多。”一邊說,黃翎羽一邊不怕死地上下打量泊涯,順便不屑地冷哼兩聲。
 
  慕容泊涯不甘示弱地與他冷笑對視,腳底卻加了勁,一下子就將他甩在後頭。
 
  然而隨著鐵井大街街口越近,不同尋常的咚咚聲響也漸漸清晰,慕容泊涯心中疑惑,直到遠遠看見懷戈當前門竟被一群人包圍了起來。那些人服色雜亂,倒是刀槍劍戟在陽光下晃眼得很,其中幾人推著個巨木車正要撞開大門。那些規規矩矩的路人則爭相走逼,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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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戈城因為靠近南韓,時不時遭受南韓的侵擾,所以武風比之洛平京城更勝許多,路人們佩戴刀槍是十分常見的。不過一大群人舉刀舉槍在一個當鋪門口亂晃就不常見了。當頭一個牛眼大漢腰插雙斧,正是江北典幫幫主江超。
 
  慕容泊涯知道這種涉及行會紛爭的事情,只要不出人命,官府是不會出面的了。他心中大罵,轉身迎上自後趕來的黃翎羽,扯著他袖子道:“走,後門。”
 
  黃翎羽正跑得氣喘,微感愕然,卻仍然跟他回身奔跑,繞過幾處民房的間隙,到了另一條偏僻的巷子。卻發現,懷戈當後門也正被撞著。
 
  江北典幫人多勢眾,若非懷戈當的火牆太高,牆頂還覆了防鉤鐃的圓弧琉璃,說不定還真要來個牆頭攻戰。
 
  “娘的,”慕容泊涯低低罵了一句粗的,引來黃翎羽驚異的目光,才道,“別擔心,咱們翻牆過去!”
 
  大敵當前,兩人暫時收了冷戰的心思,黃翎羽也精神大振,隨他一起繞路到了西牆。
 
  當鋪不同別地,那道火牆足有三四層樓高,牆外便是空地,與其他民居隔了開來。兩人還沒到牆前,已經被典幫一個嘍羅發現,大聲呼叫了起來。轉瞬,前後門都有人包抄過來。
 
  慕容泊涯也不慌張,將背簍甩脫肩膀,右臂向外一揮,平日收在臂上的薄刃鋼劍頓時甩出。他就手抄起劍柄反手揮逼,立時迫退兩人。
 
  “上!”他大喝一聲,攬起黃翎羽飛身上牆。
 
  這江北典幫派正是來威逼懷戈當抬高月息的。然而肖清玉仗著牆高院廣,打定主意緊閉大門就是不出來,正把典幫幫主江超急得煙薰火燎一般。他正指揮著人用巨木車撞門,突然聽到西院牆外嘈吵,連忙抄起腰中板斧,飛奔到那處一看,但見兩道人影正縱身上牆,然而那牆卻似乎超出了他們的功力,尚未夠到牆頭,就已經徐徐下落。
 
  江超覺著連自己都躍不過的牆,這附近方圓百里地估計也沒人能夠越過。此時見有人不自量力,樂得哈哈大笑,躍起身來就要給那兩人左右各一板斧脊子。
 
  泊涯穩住身勢徐徐下落,只是憤怒地瞪著懷裏的黃翎羽。原來黃翎羽剛才迷糊了,竟然忘記把背簍給丟掉。若是以前,多了個小小籮筐還不至於如此,可是如今……
 
  見黃翎羽正亡羊補牢地把簍子脫下,泊涯也不責備他,但又見一條牛眼大漢揮著板斧上來,斧脊就要撞上自己小腿,他短劍揮出,迎了上去。
 
  正這時,黃翎羽驀地大喝一聲,將個簍子狠狠砸將下去。慕容泊涯只覺得懷中輕鬆,頓時生了一股氣力,趕忙借勢點向牆壁,眨眼工夫就躍上牆頭。他暗舒一口長氣,牢牢吸著牆頂琉璃,才聽到牆下怒吼慘叫聲連連。
 
  待得回頭一看,只見一片橘黃粉末中,那些烏合之眾跳跳嚷嚷,無頭蒼蠅一般抱頭亂竄。最慘的就是拿著板斧追他的牛眼漢子,被砸得倒地不起。
 
  “怎麼回事?”
 
  黃翎羽不屑地道:“你忘了?我們今天買了兩籃辣椒面,簍子裏另外還有六十斤的鹽巴塊。可憐那板斧大塊頭,准是被砸暈了。”
 
  “你好惡毒!”慕容泊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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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到院裏,只見張管賬正笑吟吟地等著他們。
 
  “管賬先生,其他人呢?把門關了也不怕我們進不來?”
 
  “博小哥的輕功那麼厲害還怕帶不進你來?”
 
  “嘿嘿,如果帶的是別人還好,但帶的是他,連我差點都進不來了。”慕容泊涯想起适才驚險一幕,開始磨牙。
 
  “得了別廢話了。後門有我和其他夥計們頂著,沒問題。倒是估計前門快被撞開了,你們都去看看。”
 
  三個人說話時,前邊撞門的聲音不斷,這時候碰的又一聲巨響傳來,卻十分響亮,顯是前門已經被破了。
 
  慕容泊涯並不著急,說道:“我還是留在後門,有肖先生在前面就不怕了。”
 
  黃翎羽則是轉身就跑。前後院間的門口又都已經關閉,要到前面就只能穿過當樓。他打後廳進去,過了幾個天井,進入了前房。
 
  原本還不能適應暗處的光線。但過了學生們平日填寫當票的屋子,眼前又是一亮,正是櫃檯到了。
 
  當鋪的櫃檯都是一人加抬手那麼高,所以櫃檯裏和櫃檯外的地面落差很大。櫃檯上立著鐵枝,牢牢地將裏外場所分隔開來。
 
  肖清玉悠閒站在高櫃鐵枝後,鳥瞰著正打院門沖進樓門的眾人,那神情十分涼薄,將剛剛沖進來的七八人等刺激得青筋直冒。
 
  第7章 不見水仙
 
  黃翎羽對肖清玉如同視若無睹。沖進了櫃房,毫不猶豫一腳踏上高腳凳,微張菱唇,沖口而出——
 
  “我草你們的爹爹的媽媽的那個熊!”
 
  “噗—————————————”
 
  黃翎羽的聲音剛落地,立即換來極為誇張的噴口水聲。原來是錢管錢先生。
 
  錢管錢先生一直十分喜歡這個小夥子,覺得他對長輩禮貌愛戴,甚為合心。所以打死他也沒能想到他說出這種話來。而且聽著還獨具創意?
 
  錢管錢先生這一噴還不要緊,要緊的是,他暗地裏可是暗器高手,一口棗核釘使得是出神入化。據說年輕時和家鄉哪個幫派的老大說項,一個說不攏,呵呵笑開了花,黃燦燦的歪牙才露出那麼四顆,那個老大就這麼沒了。而且仵作還查驗不出人是怎麼死的。
 
  後來據他說,釘子早給打入那老大的耳中,順帶這把血門都給堵住,除非剖開他腦子,否則是驗不出的。
 
  閒話休提,因他這些前科,所以可想而知,這不經意的一噴帶來了什麼後果。
 
  只聽丁丁當當一陣亂響,又有幾個人啊呀慘叫,待得紛亂過後再看,便見到那櫃檯上落了不少木制的核釘,顯是被櫃檯鐵枝給攔下來的。櫃檯外矮矮站著的十數人,已經有五六人彎下腰去,不是捂著眼睛就是捂著鼻子。
 
  錢管錢這才知道慶倖,幸好換了軟釘,否則這幾人這時候已經是被他這一笑給“笑”死了。
 
  一個未被傷及的盛裝少婦見狀大驚,青著臉道:“你是誰!”
 
  想當年,棗莊錢老五在江湖上是個無惡不作的土匪頭子,名聲好大。不過幾十年不走動,已經鮮有人知了。
 
  黃翎羽不等她繼續詢問,半途截下了她的話道:“你個婆娘,婦道人家成天在外勾勾搭搭,我家錢先生是什麼樣人?也是你可以高攀的嗎?”
 
  這個盛裝少婦是懷戈城另一家當鋪的當家,今日參與這事,果然是與江北典幫勾結在一起來找懷戈當的麻煩。
 
  與她同來的都是些烏合之眾,一瞧錢管錢的形象,恰巧這位老先生咧嘴笑了,露出滿口煙熏出來的黃牙,而且還歪七扭八,接著又掏出根煙槍磕巴磕巴地抽了起來。
 
  於是暗自都笑了。
 
  孫娘子看自己人都這樣,臉上更是難堪,還不及發脾氣,黃翎羽那尖酸刻毒的嘴巴又道:“說起來,外面那個牛眼漢子,該不會也是你勾搭過來的吧?是不是因為錢先生不買你的帳,你便怒了,於是招來相好的要教訓錢先生,要逼他臣服於你石榴裙下?——世人說得果然不錯,最毒婦人心啊,婦人心!”
 
  “你,你這個兔崽子!”孫娘子總算是混慣幫派的,沒有掩面羞愧落荒而逃,反而是抽出袖箭揚手便要揮出。
 
  哪知道剛動怒,腹中便覺翻滾,胸口忽如其來的悶脹,張口便嘔出攤白水。
 
  同來的人一看,白水裏還夾著來前吃過的東西,什麼蒜泥白薺、茼蒿鹿肉的都有。
 
  孫娘子來不及停下一口氣,緊接著又一口酸水湧了上來。
 
  同來的一個男子看她吐得辛苦,忍不住小聲道:“是不是害喜了?”
 
  他問的聲音不大,可惜在場的都是混刀口的,哪能聽不到。
 
  另一個人就道:“孫娘子的夫家在外地,半年才聚一次。他們上次相會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了……”
 
  聽他如此說,大家紛紛看向孫娘子的肚腹——平坦如昔。
 
  “莫非是,紅杏出牆?”
 
  孫娘子聽有人這麼說,那還了得?開口就想喝斥,只可惜又是一口酸的噴了出來。
 
  眾人看她吐得面無人色,聞著酸臭不堪的氣味,漸漸的也有數人臉孔泛了白,便也開始吐了。吐了還不說,甚至開始有人面目僵硬地倒了下去。
 
  櫃檯裏,肖清玉看外面吐得誇張,倒得熱鬧,拂開衣袖,冷聲道:“胡鬧!純粹就是胡鬧!”說罷,再不理會這群外人,轉身自櫃房邊門走了。
 
  留下的錢管錢和三個學生面面相覷,不知道外面這幫人怎會如此不濟。一個學生隔著鐵枝低頭對外面的人唉聲歎氣:“你們現在吐得倒是輕鬆,等會兒打掃可還不是要辛苦我們這些做學生的啊!”
 
  “哎哎哎,別倒那角落啊你!等會兒我們可扛你不出去了。”
 
  黃翎羽卻是慢慢挪著步子退到後門,見沒人注意他的存在,趕緊一步跳入陰影中,就著牆根溜走了。
 
  這場鬧劇在兩大本城當鋪的打手和江北典幫的天花亂吐與滿地亂倒之下,便如此不了了之。
 
  而此時,肖清玉卻找到了慕容泊涯,悄悄詢問著事情。
 
  肖清玉說是慶賀平安渡過一劫,全當的人都聚在大廳裏用晚飯。
 
  因為特別加菜,夥計和學生們都樂壞了,七嘴八舌地議論當日的熱鬧。
 
  正吃著,肖清玉突然貌似無心地問道:“誰知道原先放在後院牆根的那幾盆水仙去哪里了?”
 
  “啊,說起來也是,好像前幾天還看見的呢。”張管賬接道。
 
  一個學生也奇怪道:“對啊,這兩天氣氛緊張,我都沒留神,原來果然是不見了呀。”
 
  黃翎羽捧著飯碗,頭也不抬地使勁扒飯。
 
  肖清玉突然叫住他:“翎羽,前門今日沒修好,你便去前門看守一夜罷。”
 
  “啊!”黃翎羽聽到,連飯也忘記扒了,張著嘴傻乎乎地看著肖清玉,一團白米飯還從他大張的嘴裏落了出來。
 
  慕容泊涯在一旁看得好笑,因為今日午間,肖清玉找到他問的正是那些水仙的去向。他想了想,果然記得姓黃的小子曾經偷偷瞄過幾眼牆角的花花草草。
 
  他又想到其他夥計說的前院發生的群嘔事件,尤其是那些人吐出的東西,便立時知道了黃翎羽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膏藥。
 
  哼哼,蒜泥白芨?虧這姓黃的小子天天往買菜的地方聚,看來是專門去找城南城北兩家當鋪買菜的人,順手還用水仙的鱗莖偷偷換了人家的大蒜。
 
  而且還言語粗鄙,專門挑刺。激得誰最先沉不住氣,內息一亂,立時就是毒發。這小子,果然狠毒。
 
  只可惜,這個狠毒小子的壞心眼還是被他看穿了。
 
  他正想著,肖清玉接著安排道:“唔,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泊涯,你也跟他一起守夜去。”
 
  ——啊?
 
  “肖師……”
 
  肖清玉溫柔的目光掃了過來,慕容泊涯即刻便收了聲
 
  第8章 寸長尺短
 
  黃翎羽是為何許人也?
 
  不熟悉他的人或許會很難注意到他的存在,即使他常常在背地裏操作著一些事情。因為他總是在事發之前就已經偷偷溜走,又或者是半張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呆著,很難讓人聯想到他曾在被譽為大學裏第二陰險的歷史學院裏混了四年。(|第一陰險的——自然是政治學院)
 
  雖然他的專業是文物學,但依舊要學歷史,尤其是中國歷史。
 
  中國歷史是什麼?簡而言之,就是一部人與人鬥,內鬥內訌,不鬥不爽,百鬥不厭,千變萬化的鬥,往死裏非鬥不可的歷史。
 
  既然是從這種歷史中熬出來的孩子,心地裏還能純良到哪里去。尤其是自他畢業論文選取了《論歷代奸臣生存之道與當朝文化變遷之關係》以後,人生觀世界觀已經變得常人無法理解。
 
  由於後天教養的關係,黃翎羽心地已經不算純良,何況早先在法醫科時,聽慣了這樣那樣的害人手段。
 
  江北典幫這群烏合之眾,偏偏要仗勢欺人逼迫提息。黃翎羽臨死前還曾吃過速食麵協會聯合漲價的大虧,生平極其痛恨壟斷行為,所以哪里能就這麼便宜了這群人。
 
  其實慕容泊涯當日的猜測雖然與事實相距不遠,可惜還是有些出入。為了用上這些漂亮的水仙,黃翎羽還費了一番功夫。
 
  由於懷戈城近水,濕氣較重,懷戈人愛吃大蒜祛濕是遠近都知道的。黃翎羽早在看到養在後院的水仙就知道可以用來做什麼了。只是水仙鱗莖外形雖像蒜,實際上剖開卻是洋蔥的樣子,一點也騙不了人。他乾脆就用這些毒物泡了大蒜,末了到菜場趁著幾個採買夥計蹲在地上和賣菜人講價時,對著擱在一旁的菜筐子“偷天換日”。
 
  當然了,為更有效地毒害全人類起見,還又丟了兩塊感染了肉毒桿菌的臘肉進去。
 
  說起來,這肉毒桿菌的苦他是吃過的,以前剛剛開始考古實習時常識匱乏,將一些熟肉悶在罐子裏,第二天才吃。這下可好,渾身僵硬得都不聽使喚了。聽醫生說才知道,在無氧環境中,那些肉毒桿菌很容易產生肉毒毒素。
 
  於是乎,吃一塹不但可以長一智,還可以學以致用害人不倦。
 
  經此一事,城南城北兩家當鋪忙亂得雞飛狗跳,江北典幫那個牛眼大漢腫著個腦袋渾身僵直面目猙獰的被幫眾抬走了——領導嘛,當然肉是可以吃得很多的,症狀自然也就更明顯了。
 
  據說那件鬧劇之後半個月內,懷戈城藥店裏止腹痛去食毒的藥物,還有神婆神漢那裏據說能治僵屍病的奇怪東西賣得精光,每一來貨立刻就被買走,連上架都省了。
 
  半個月的時間過去,懷戈當早已恢復了平常的日子。
 
  當然,平靜中亦有不平靜。
 
  一大下午,日頭還刺眼得慌,黃翎羽便被個土財主帶了出去。據說這個土財主迷上了賭坊的荷官,在那兒散盡千金,近來手頭頗緊。
 
  當然黃翎羽是不會喜歡去打聽這些八卦的,不過由於土財主到懷戈當來典地,首櫃房有意讓他多獨自往外跑跑,好培養一下這個接班人,便讓他跟著出去看那塊地和地契所記是否相符。
 
  可是近暮,黃翎羽還沒回來。肖清玉算算時候,再這麼下去,城門就該關了。又是本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諄諄教誨,要讓慕容泊涯到城東門外等著,好帶黃翎羽回城。
 
  “師父?”慕容泊涯臨走時終於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你老想把我和他湊在一起?”
 
  “因為……”肖清玉正要說出,眼神忽閃,又把話收了回去,“不用為師說清楚,你自己也能明白的。”
 
  “是嗎?”慕容泊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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